2025年平凉文学年鉴：散文卷

2025年，文学创作在书写平凉、生态关怀等方面持续发力，涌现出一批扎根生活、反映时代的佳作。本土作者相继入选“甘肃文学八骏”，获得“敦煌文艺奖”等重要奖项，作品频繁亮相于《人民文学》《诗刊》《飞天》《朔方》等省级以上文学刊物。为展示一年来的创作成果，特编辑“平凉文学年鉴”，以飨读者。

我到红寺镇的魏沟村时，正是各种庄稼的花闹哄哄的时节。

那些专门开花的花，只长在村委会和一些人家的门口，有牡丹、芍药、月季、灯盏花之类，清新明艳，但并不多。村子里的花魁和占主角的，是庄稼的花。

遍山野长满庄稼的梯田，把被群山环绕的魏沟村的各个庄子，愣是铺展成了排排行行一气呵成的组诗，郁郁葱葱。嵌在其中的漂亮村舍，像是点睛之笔，氤氲着一个村庄的烟火气韵。

远看，魏沟村是片片绿色织就的挂毯，绿的草木，绿的粮食，覆满了山梁沟壑的每个平面和皱褶。

要是深入到魏沟村的细节，全然一片姹紫嫣红。

大片大片的洋芋花，白的、紫的花瓣，巧妙地托着个铃铛样的金色花蕊，每一朵，是亭亭玉立的精巧；每一簇，是恰到好处的组合。在魏沟村，种得最多的是玉米和洋芋，漫山屲的洋芋花开，在农人的眼里自然是赛过牡丹了。

荞麦和胡麻开花，静宁人叫“漾花”，一个“漾”字，即便是没有见过这些花的人，闭上眼睛望文生义，也能想象出大致的情状，是花的海呢，浪花一样，才可以叫“漾”。荞麦花是粉白的，团团簇簇。胡麻花淡淡的蓝着，是一朵一朵各自绽放。一地一地的荞麦和胡麻花荡漾着，就是彩色的花海了。

相比之下，苜蓿、大豆和南瓜的花有些低调。苜蓿花只是放任着纯正的紫色，黑白相间的大豆花尽量收敛，南瓜花喜欢犹抱琵琶半遮面，在叶片下半藏半露。

魏沟村一波一波庄稼和果蔬的花沸沸扬扬的，像是赶集，却又安静。远远的，只能在一些玉米和洋芋地里看到一两个影影绰绰正在干活的人。

热情奔放的庄稼，稀稀落落劳作的人们，美丽整饬的屋舍，魏沟村像一幅恬淡清新的写意画，恍惚间，又仿若陶渊明诗意里的桃花源。

平凉市政府派驻到静宁红寺镇魏沟村帮扶的魏向迥主任，是我在村子里见到的第一个人。原来，向迥兄是与我神交多年的文友，只是首次谋面。听说我约了村上的文书王满喜要专程走访魏沟村，向迥兄便专意在村委会办公室等我，并像主人一样，和满喜兄全程陪着我转了大半个村子，魏沟村的一草一木和家长里短，在他们两个人心里完全是一本账。

听说，向迥兄来魏沟村帮扶已经三年了，因为离家远，他便常年吃住在村子里，用他自己的话说，魏沟村成了他的“第二故乡”，但在我眼里，他对魏沟村的熟悉和热爱，比村子里的原住民更能以假乱真。三千亩高标准农田改造，整流域旱作农业推广，村子里的硬化路修建，今年的1800亩地膜玉米和1200亩洋芋种植等等，但凡涉及魏沟村的生计农事，向迥兄没有一件不是一清二楚的。至于村子里有多少户人，谁家种了几亩地，养了几头牛，四处游荡的几只小狗是谁家的，更不在话下，用农村的话说，谁家锅背后有几只碗，向迥兄也是心里有底的。因为，一年四季他被热情的村民叫到各家吃好吃的，也算是家常便饭了。甚至，住在村委会院子里的向迥兄，每晚仅能从脚步声中判断出，是村子里哪个人正从门前经过。魏沟村的物语人事，已经深深地植入这个外乡人的眼里心里，村人的勤劳坚韧，品性的良善，心态的平和，对乡土的挚爱与坚守，都让他情不自禁地欢喜和感叹。

2023中国诗词大会的亚军，农民工朱彦军，就是魏沟村人的自豪和面子。朱彦军的执着和给人的惊喜，自然不用再多说，原来他积极进取和不卑不亢的性情，是魏沟村人骨子里的基因。向迥兄感叹说，党的二十大召开后，有个村民专门找到村委会向他借阅工作报告，说要好好学习学习。这个小村庄的精气神里真是布满了爱学习的因子和不屈不挠的气质。

朱彦军的父亲是一位乡政府退休的领导干部，一辈子干的是和农民、土地打交道的事。退休后回到家乡，他就把自己彻彻底底交给了土地，变成了纯粹的庄农人，七十八岁了，仍然种着十四亩地，一年四季扎在庄稼地里不肯出来。今年的雨水多一些，地里的杂草自然也来抢墒抢肥，铆足了劲儿疯长。朱老爷子就跟这些草们杠上了。他把眼前的草还没锄结束，身后先锄过的地里草芽子又踊跃地冒了出来。当老爷子把第一轮的草锄到地头，回头一看，新长出的草又排成了队，好像在笑话他。老爷子的拗劲就来了，转身回来，与新来挑衅的草们又展开了第二轮战斗，成了他家的玉米和洋芋不折不扣的卫士。他家的玉米和洋芋呢，也是善解人意，乘着老爷子和一茬一茬的草们轮回战斗的时机，玉米一截子一截子往高哩冒，洋芋一圈一圈往大哩漾。锄的锄，长的长，朱老爷子和他家的玉米洋芋联手，就把地里杂草们的气焰打压了下去。

村文书王满喜，是魏沟村土生土长的“土著”。当然，说是“土著”，他也忍不住出去溜达过几年。曾经，多数农民生长于乡村，终老于乡村。“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牛羊下来”是乡村日常的生活图景。但这些年，这个社会单元正在遭受各种力量的瓦解，现代社会以各种方式消化着乡村，年轻一代纷纷提起行囊移居城市。工业与现代经济格式化了靠近城市的一部分村庄，更多的村庄则寂静地躺卧在群山深处，学校没了，土地荒了，人烟稀薄。乡村成了好多人的“故乡”。王满喜年轻力壮的时候，和村子里二三十个愣头青也一起出门闯荡。他们贩卖过粮食，收过破烂，各种苦累的营生都干过了，能够赚些小钱养家，但到头来只是保个生活，也没积蓄下什么。现在，和王满喜当年外出的二三十个汉子，只有四五个人还在外面奔腾，其他的人又重回到了村子。作为“村官”的王满喜呢，自己种了二百多亩地，把村里所有的撂荒地揽了底，除了雇人帮种，两口子常年在地里忙活，另外还养了五六头牛。要是单从拥有土地和牛的数量看，王满喜能跻身“大地主”的行列了。我故意这样戏谑的时候，满喜兄笑了，说，不挣钱，种地根本不挣钱，养牛也要看行情。并且表达了好多质朴但能从中悟出智慧的思想，算得上是一个乡村哲学家。

满喜兄说，回到村子里让他踏实。生而为人，总不能袖着手什么也不干，身体总要摆出一种劳动的姿势，手中不拿农具的话，必要执一支笔或抓一个什么器械，总之得有营生干。虽说去年干旱，种地贴了钱，但生活本来就是消费。月亮还有亏缺的时候，有歉收就有丰收。他庆幸自己没有把时间和气力更多的丢在其它地方，最终回到村里的这一窝子空气和这一片天空下。这是他自小吸进呼出的一窝子空气，也是一直罩着他的一片天空，好像自家的资产一样。而且，村子里还有许多东西，在人彷徨的时刻都在羁绊人。一株草、一棵树、一片庄稼、一块云、一只狗、一只鸡、一头牛、一只虫子、一只鸟……它们替村人在土里扎根，在宅子里看护，在风中鸣唱。就像门埂子上的那一簇老冰草，年年见面，绿了枯了，枯了绿了。家里的几块地，也认得自家牛和鸡屙的粪尿。更何况，农活是个好伴儿，人不用担心会无所事事，也不用担心哪一年的活会把人压得喘不过来气。即便有一年庄稼叫天杀了，也不必过于伤心慌张，下一年再种不就行了？人与村庄里的动植物都是荣辱与共风险共担的。丰收喜庆的日子，要是一只老鼠和一只野鸡饿着肚子无精打采，农人的欢乐也会是落寞的。歉收的年成，一只老鼠和一只野鸡一同忧心忡忡，农人的焦虑就会减半。土地不一定能让人发财，但能叫人的日子有着落。

像王满喜这样的村人，如果肩上没有压过担子，脚上没有踩过牛屎，皮肤没有晒成古铜色，带有泥土气息的睿智思想就不会生发。和他一样的乡村哲人，还有魏沟村的另一个种植和养殖大户张国旺。向迥兄和满喜兄先带我去看了国旺家的牛。国旺去地里给洋芋打药，妻子给玉米打叉，家里没人，牛在门口的棚里，三个棚里共十五头牛，多数是大小不齐的牛犊子，个个毛色光亮，目光炯炯。养牛对魏沟人家来说，是个老传统。之前好长时间里，牛是人的大帮手，养牛是为了干活。后来，牛不干耕地的事了，牛就把自己卖了给人赚钱。散户养牛，在魏沟村已经有一二十年的光景。一边种地，一边养牛，而且两者形成了一种互补和循环：种植的玉米和茎秆，一部分可以作为牛饲料；牛的粪尿，又是庄稼最好的有机肥。现在，魏沟村一百八十多户人家，养了三百多头牛，户均两头。像国旺家养了十几头牛的，算是散养大户。魏沟村民风淳朴，几乎家家门不闭户，国旺家的十几头牛就大大咧咧地站在大门外的棚里，旁边拴着一只不大不小的灰狗，安然地卧着，见我们仨观望它家的牛，连个屁股也没欠，满脸笑眯眯的。倒是邻居家一只小黑狗跟在身后汪汪汪的，非要过问我们是干嘛的，这是我好些年见到的第一只还谨守看家守院职责的狗。向迥兄玩笑说，他和满喜是国旺家狗的老熟人，和我虽然是初次见面，但它尊重戴眼镜的文化人，所以冲我们笑，因为魏沟村的学习氛围浓嘛。听向迥兄搞笑，我也哈哈回应说，见到的魏沟村的这两只狗，个个是好样的，一个尊重知识，一个忠于职守。

除了十五头牛，国旺两口子还种了七十亩地。自家的地有十几亩，其余的都是村子里外出人家的撂荒地，给国旺白种着。正是庄稼人百般辛苦的季节，为了不影响国旺干活，我一边跟随他打药，一边拉闲。国旺不及满喜健谈，但句句泥土疙瘩一样的话里也充满了诗意。国旺说，种地和养牛，挣不了大钱，但日子过得去。出外打工，家里老人没人照顾。再说，种庄农不算账的，粮食是叫人心里踏实的东西。每天早出晚归，苦是苦，可哪里干活能不苦呢？力气不使存不下，使了，还会再长出来。游荡一天，晚上睡不着；干一天活，睡觉香喷喷。村子里的人把地看得重，留在村子里种地的几十个人，脚勤手快，在地里使的力气很大，如果老天爷好好助力，粮食自然肯长。何况政府也在尽力帮衬他们。国旺家的八亩洋芋，种子和地膜都是政府的项目免费给的；六十亩玉米，给了一部分种子，地膜全是免费的。整体算下来，政府能补贴上万元，很不错了。陪着国旺干活聊天快中午十二点了，国旺说还要给他的洋芋娃娃打一阵防虫咬的药再歇缓。从小在农村长大，听国旺叫“洋芋娃娃”的时候，我的心都要软化了。

从国旺家洋芋地出来返回的路上，见到一块荞麦地，花正漾得欢，长势极好。满喜兄说，这是马宝成家的荞麦。马宝成和老婆在城里帮忙带孙子，周末会赶回来经管土地。马宝成家的孙子一天天长着，马宝成家的粮食就是有几天不见马宝成的面照样该咋长也咋长着。马宝成家的日子现在叫“滋润”。经满喜兄这么一提点，我一下子想起了，同事朱彦军给我讲过的他们村的这个传奇人物。孤儿马宝成，是奶奶拉扯大的。当年家里那个穷啊，真是家徒四壁。马宝成在外面打工，老大不小了也找不上个媳妇，一村子的人都替他着急。后来一起的工友见他老实，干活卖力，就将他的妹妹介绍给马宝成。听说介绍的媳妇和娘家人要来看宝成的家底，一村子的人就替他张罗和“瞒天过海”了，借电视借沙发的，帮着洒扫庭院的，做饭的，全村人鼓足了劲不让他的婚事黄掉。关键时刻似乎天衣无缝，恰巧马宝成有些老年痴呆的奶奶被疏忽了，进到正屋摸着客人坐的沙发说：“平旺家的发沙真好看！”老人许是见得沙发少，名字也叫反了。好在客人并没留意老奶奶的颠话，村里人给马宝成家营造的“富贵气”才没露馅。就这样，一村人帮着造假，给马宝成“骗”来了静宁威戎镇上的俏媳妇。多少年过去了，传统村落的遗风在魏沟村仍被坚守和保存着。即便是现在，每到农忙季节，村人们互相谝工，更口不提报酬。邻里相帮，和睦相处的人情世故，在魏沟村从来如此。

在塘坝的草滩里又遇到了一位放着四五头牛的老人，闲谈间，老人说，我老了没力气了，躲着不跟那些又重又累的农活交手，就跟牛打交道。牛慢慢地吃草，我跟着慢慢地转悠，两全其美。

人、土地和牛的“三角关系”，在魏沟村向来很牢靠。

向迥兄总是不失时机地“吹捧”魏沟村的这个那个，说开春玉米下种后防野鸡剜种子吃，魏沟村的女人们塑造的吓野鸡的假人，穿的都是时装。有女人们自己穿旧了的韩版休闲服，有用塑料袋做的才流行不久的马面裙，连发型都是刻意设计的丸子头。和向迥兄一起驻村的任老师说，整饬得这么漂亮的人物，哪里是在吓野鸡，让雄野鸡欢喜都来不及。在魏沟村呆的久了，人人都变得一本正经的幽默。在魏沟村呆的久了，外人都成了村人。

又听说魏沟村的人长寿。除了乡村环保和村人的心态平和外，如果用魏沟村的诗人气质去理解，这大概是因为他们跟一个地方的时光混熟了。水土、阳光和空气都熟悉他们，知道他们是些老实安分侍养土地和生灵的人，多活几十年大有益处。不像许多离开村庄去跑世界的人，最终都没有跑回来。因为离家太远太久，他们没有了赶回来的时间。

而这些留在魏沟村的人们，总是勤勤恳恳踏踏实实地把土地上的事情干完，干好，他们就和草木庄稼那样扎了根，铭刻进村庄的基因里。一些年人们一窝蜂朝某个方向飞奔，魏沟村似乎落在了后面，要是另一些年月人们回过头朝相反的方向奔跑，魏沟村就会远远走在他们前头。魏沟就是这样一个村，一直就坚守在那里。村人们心中的家，便是世世代代在这里度过的平淡无奇而又美好安逸的生活。

——《飞天》2025年第1期

作者简介：吕润霞，甘肃静宁人，甘肃省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中国校园文学》《星火》《山西文学》《飞天》《朔方》《延河》等，有文章入选《散文选刊》《作家文摘》《2017中国年度精短散文》《2017年中国随笔精选》等，出版散文集《心如流水》《乡村关系》，《心如流水》入选农家书屋。

1

一棵老树就是一个村庄的胎记。

相对于一茬茬匆匆来去的人，树才是诠释村庄的主角，那些驻守在村庄显要处的老树，在一代代人的记忆里，氤氲着一层神秘，有着梦幻般永恒的神性。

那是一棵五六个人才能合抱得过来的旱柳，在窑庄西侧的崖畔上，根深叶茂，欢天喜地，为窑庄撑起了一把巨伞。四十年前，拄着拐杖的白胡子三爷说，他爷爷小时候，柳树就那么粗，就那个样子。岁月遗忘了它，它也遗忘了来来去去漫长的岁月。村子里，小脚的奶奶在树下为生病的孩子叫魂，奶奶在前面叫一声，母亲在后面轻轻应一声。从树下开始，一呼一应往家里走，重复三次。我一直觉得那棵古老的柳树，就是与天堂联通的通信塔，它能发射信号，也能接收信号，受了惊吓，魂不附体的孩子，面黄肌瘦，精神不振，在树下叫过魂，三魂七魄重新附身归位，病情就会好转，身体就会恢复，脸色红润起来，不再病殃殃了。

严冬，看着铁一般僵硬的枝桠，干枯了似的，十分担心它再也醒不过来。然而立春过后，随着南风轻柔的呼唤，塬上万物的魂魄悄悄归位，一片鹅黄薄雾一样在柳梢上氤氲，渐渐加深变绿，如浓烟弥漫，如华盖遮蔽。五六对喜鹊在枝杈上安了家，树梢心甘情愿地作了风的高音喇叭，北风喊着号子横扫过来，树枝托举着黑乎乎的喜鹊窝，让一个个梦在空中荡漾着，起起落落。路过的人惊叹说，这庄子风水好啊，恐怕要发财，要出人才了。然而运气一如既往的平淡，日子一如既往的艰难，为大柳树庇佑的村庄里，生的生，死的死，庸常日子里，那些猝不及防的意外和命运的无常不时光顾，构成了人间的悲欢离合。后来，喜鹊不见了，喜鹊窝也不见了。一茬又一茬的小孩长成了大人，一辈又一辈的青丝染上了白霜，一个个老人突然间闭上了眼睛，被穿白戴孝的子孙抬出了窑洞，从柳树下抬上塬，跟一粒小麦或者玉米一样埋在了坳心的庄稼地里。离世的人把庄稼地顶起了一个个黄土包，就像写在大地上一个个沉重的句号。

夏天里，日过正午，树荫倾注在院子里，洇开了一片清凉。柳树枝繁叶茂，树心却成了空洞。听老人说树干被雷殛穿过。小时候，奶奶在院子里铺了手编的草垫坐着，看我们玩土，玩各种游戏，她老人家幸福的微笑成了伴我一生的温暖记忆。关于那个空心的老柳树，有一个令人惊悚的传说。很久以前，一条麻蛇盘踞在柳树粗壮的枝叉上，变成了蛇精，企图偷袭乘凉的人，吮吸人血。某个夏日的午后，风云突起，雷霆大作，一道霹雳凌空劈下，磅礴威猛，贯穿了树干，树头折断，树心烧焦，留下了蝉蜕一样的空壳。蛇精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人活脸，树活皮。皮活着，树就不会死，第二年柳树又萌发了新芽，一年年扩枝散叶，枝叶更加蓬勃葳蕤，气势更加恢弘浩大。经历了一个个灾变，树身上伤痕累累，碗大的、碌碡大的瘤子，重重叠叠，跟大地上的峁梁沟壑一样。这块土地上的山高水长，坎坎坷坷全投射在了树身上。

房前屋后的树木，每年都要打理一番，清明之日才可以大动干戈，跟理发或剪指甲一样砍掉多余的枝条，让树干长得更高，更俊俏，更精神，容光焕发。砍下来的树枝堆在村头，端午的夜里燃起篝火。黑夜里一片火海，好让玉帝看见了，派龙王行云布雨。春旱是黄土原上生命的梦魇，是魔咒一样绾在脖颈上，千百年来无法解开的一个死结。春雨贵如油，一场透雨缓解了干旱，魔咒被驱散，麦秆茁壮，颗粒饱满，玉米、谷子等秋庄稼蓬勃生长。端午清早折来柳枝，斜插在门框上，让风神、火神、雷神看不见人烟，人间的是非、恩怨和罪孽多多少少得以遮掩，好躲过风削火攻雷殛的天灾。端午的这些活动，看起来更像是人对上天的一个表演。该做何解释呢？显而易见是人向天服软，表达敬畏，博得上天的同情、怜悯和眷顾。是的，任何时候，任何物种都不能自视过高，脚下的草木也会长成浩瀚的森林，参天大树的最初形态也是一棵小草。

那种叫冬瓜木的土杨树，不知不觉间就长在那里，树干粗壮，高大茂盛，山川沟洼，随处可见，它们更多的被用来扯板做棺材。土地用生生不息的庄稼养活了人，人下世后又以一抔黄土将自己还给了土地，这也是自然法则下人的宿命。村庄里的汉子一生要干的大事就是娶女人，修庄子，走到最后为自己置办一口称心如意的棺材。普通人只能背一口廉价的杨木棺材。父亲辛苦一生，我们没有料到他那么早就离开了我们，父亲自己也没料到，病中的父亲为没有亲手给自己置办一口棺材感到不安，他叮嘱我们说，就做个杨木的吧，庄稼汉命薄，背不起松木和柏木。

2

洋槐十分强势，这些年攻城拔寨，占据了深沟，山洼，所到之处，雨草难生，它是这块土地上的王者，我预感再过二三十年它会把山塬围得水泄不通。

洋槐一栽就活，一活一大片。根顺着土壤表皮窜，树苗就一个个地冒出了地面，林子越来越大，越来越茂密，满山满洼地铺展开来。大凡好活且速生的树木，木质都软，唯独洋槐是个例外。洋槐长得快，木质硬，五六年就能成材用作房椽。包产到户后，家家有了余粮，村子里兴起了在塬面的官路边上盖房子，两三年工夫，多数人家告别了土窑洞，搬进了土木结构的青瓦房。瓦房通风好，豁亮，干燥，住进去不怕风湿。那些青瓦房，檩和椽全来自于塬下的洋槐林。村子里有护林员，只是没有报酬，护林的责任便和赋予他们的权力一样空洞，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人砍伐。洋槐树长得快，留下来的树茬上又会重新长出新苗，一个夏天，能蹿到一人高，树林子里始终遮天蔽日。父亲在门前的深沟里栽满了洋槐树，他是为翻修房屋做准备。黄土塬上的窑居时代足足有几千年，谁也没有料到，搬进了土木房十多年，又兴起了砖砌的混凝土小康屋，木料一下子被淘汰了。那些派不上用场的洋槐树在沟谷里长得又高又直。每次回到老家，站在沟边伸出去的山嘴上久久凝望，满沟满洼承载了父亲热望的碧浪，汹涌澎湃。

洋槐花是端午的盛典。洋槐林铺展的村庄，空气里满是甜蜜。初开的洋槐花拌面，蒸十分钟出锅，香甜可口，近年来是人们最爱吃的时令美味。

那些年退耕还林，原来的大片山地一夜间卖了出去，再不允许漫无边际地在山上放牧牛羊了，家家的大群牛羊都不能出圈，乡上的工作组入村包户围堵罚款，村庄里的人第一次意识到土地是国家所有，以往为所欲为是行不通了，只好卖给了苍蝇一样逐臭而来的贩子。物以稀为贵，一个村子里几乎家家都有羊群，一下子抛售出去，羊价便跌到了谷底，那些年一只鸡能五十块钱以上，好几天不能出圈，羊在圈里饿得咩咩叫，人心就慌了，只能随行就市，以十五块钱左右全部卖掉，给羊一个活路。在沟壑峁梁簇拥着的黄土塬上，赶着一群羊走下山坡，就像赶着河流，赶着山川，赶着短促而浩大的岁月。失去了庄稼地和山沟里的草场，仅靠小小塬面上的几亩地显然无法捻转光阴了，大家纷纷卷起铺盖，逃荒一样离开，去遥远的新疆，或者大大小小的城市寻找光阴，举家出走的再也没有回来过。没有羊群，没有了驴嘶牛叫，没有了鸡鸣狗吠，村庄清闲了，寂静了。掠走了整片山地的外来人，拉来了洋槐苗，在开阔绵软的耕地里略微栽了一些，没有牛羊的践踏和啃食，树苗长得很快，一个夏天过后，黄土坡地里碧海荡漾，两三年后洋槐树风卷残云般地占据了一块块山地，如今山路也被杂草和灌木抢占了，再也找不到下脚的路。塬上上百口人的村子里，只剩下十几个弯腰驼背，耳聋眼花的老人了。树逼人退，洋槐真的了不得。

土槐树生长慢，木质硬，不翘不弯，做成家具永不走样，门框、车辕和桌椅腿等吃紧的部件就得用土槐。老庄子门边上有一棵三个人才能合抱得过来的老土槐。

土槐开花迟，麦收过后的伏天才有饱满的花蕾，俗称槐米。上好的槐米可作食品色素和衣物染料，也可药用，凉血止血，清肝泻火。槐米娇小而精致，要把握好时间，在长到足够大，头部泛白，过三五天就要绽放的时候摘下来，放在大日头下烤干，浅绿透黄，十分眩目，色泽好的是上品，出手快，能卖个好价钱。槐米娇气，必须趁大晴天采摘下来当日晒干，耽搁一两天就会变质发黑，一文不值了。槐米身重，干槐米一碗就是一斤。采摘槐米，运气好的时候，一天就能收入平常十多天的零工钱。我上初中后，姐姐和弟弟相继辍学，他们挖药，采槐米，和父母一起供我上学。

3

那么多树，它们就是外人眼中的风景，只是花期比较短，它们的目标是结出果实，满足人们物质方面的需求，让自己生命的意义和价值更加丰满，开花只是宣示，是前奏和序曲，日子匆促，它们不得不快马加鞭地追逐岁月远去的身影。村庄里，只有一棵树花期很长，那是一棵合欢树，长在老庄子门前通往塬边大路的斜坡旁，与窑庄的正屋相对，坐在正屋的窗前，透过木格子窗户，能看到一树的绿叶和绿叶间一团一团的花朵。合欢的花朵就像一束丝线呈放射状散开，开的开，谢的谢，从盛夏一直到深秋。

桃杏花是跟前后脚开放的。起先是满山粉色的山桃花，紧接着是杏花，再是院落里火红的桃花。辟邪驱魔的法器历来都用桃木，农家小院的柴垛旁总会有一树桃花在春天里绽放，正如唐代进士崔护《题都城南庄》描绘的人面桃花那样，桃花更像是青春岁月的一段挽歌，短暂的热烈与绚烂不知道是对人的激励，还是对人的警告。老家的山洼里满是桃杏树，春天留在记忆中的也是满山遍野粉色的桃杏花。小时候，村上林场的一个山洼里栽满了桃树，夏收过后，孩子们开始偷偷摸摸地打桃子。那是一种秋桃，等到立秋过后才能逐渐成熟，每年暑假，孩子们就开始了与看桃人之间的斗智斗勇。呐喊，追赶，逃跑，躲藏。桃子渐渐稀疏，直至一个不剩，看桃人的奔波也就画上了句号。大人并不制止孩子们偷桃子，大家的想法是，桃子是公家的，人人都有份，偷桃并不可耻。而护林人奋力保护的理由是桃子还没有成熟。在不流行做买卖的年代，如果没有孩子们的偷袭，真不知道那么多的桃子，全部成熟后护林人该如何处理。

菜园边的山嘴上有两棵杏树，一棵从崖边上斜伸出去，猴子捞月的样子，像要从深沟里抓到什么，一棵直挺挺站在崖边上，站成了永恒。这两棵杏树至今还在春天里开一树粉色的花，结一树繁密的青杏，伸向深沟的那棵结的杏子小而扁，黄得早，在收麦前就成熟了，俗称麦黄杏，肉薄胡大，未成熟时又苦又涩。大约在麦子收完20天后，另一棵杏树上的杏子才开始泛黄，这个树上的杏子圆而大，肉厚胡小，酸中带苦，水大汁多，味道足，吃在嘴里十分解馋，最多只能吃一两个，只是吃过后每每想起来仍嘴里泛酸。

杏树向前，是狭长的山嘴，干巴巴的崖边，有几棵梨树，几十年了还是胳膊一般粗，它们曾经在春天里如负雪戴霜般开满一树白花。夏天里梨子刚刚长大，等不到成熟，就被孩子们惦记着，零敲碎打地将容易触及的梨子偷摘了去解馋。秋天，顶梢上熟透了的梨子只剩下零星的一些。一茬茬风霜过后，几棵梨树一下子色彩绚烂起来，失火了一样，火焰熊熊，红成了一片。

菜园三面环沟，沟很深，有黄土壁立的高崖，另一边紧挨着大路，一道花椒树形成的小林带把菜园和公路断然分开，园子里芫荽最为强势，它独特而浓烈的气味，十分霸气地控制了方圆几十米，路过这里的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存在。当然花椒树也不例外，那些充当了篱笆墙的花椒树用它周身的利刺阻挡了许多小小的贪婪和欲望，无情地打败了孩子们进入园子，拔葱摘瓜，打果子的诸多欲念。花椒树密密的枝条上开满米粒一样的小黄花，两个多月后，结满了一撮撮红果实，有三角形的利刺护卫着，小心翼翼摘下来晒干，椒壳儿张开了口，露出了黑黝黝的椒籽，用手一搓，鲜红的椒壳儿就和椒籽分离了。黝黑的椒籽能榨油，椒油吃起来有苦味，椒籽外面一层红色的外皮碾成椒面当调料。

一个干巴巴的山嘴，就那样经过父母不停地打理，聚宝盆一样，一直丰饶了许多年。

4

核桃树跑到了田埂上，避开了犁铧，十年，五十年，一百年，根深叶茂，长成了山地里一个个碧绿的小山头。许多时候还得感谢勤快而健忘的松鼠。松鼠把光溜溜地核桃树当成了高速公路，它一蹿一蹿，瞬间从一个枝杈蹿到另一个枝杈，松鼠的皮毛与灰色的核桃树杆一色，它在树上飞驰，我们很难看得清楚。核桃树过于高大，人即使用长竿子打，也很难收获干净所有的核桃。松鼠能身手敏捷地摘取树梢上的核桃，但它对高枝上零星的核桃没有兴趣。往往在树叶落尽，还有零星蜕了青皮核桃挑在高枝上，挑逗一般惹得走远的人仍然心有不舍，一步一回头。整个秋天，树林里，田地里，到处都是松鼠匆忙搬运的身影，一闪一顿的行走，让人无法捕捉到它的足迹。储满自家的仓库后，它会在地埂上挖洞，把从树上摘下来的干果埋在土里，后来却忘记了，遗落在土里的桃、杏和核桃一觉醒来后并没有继续沉睡，而是开始了自己的计划，它伸伸腿，展展腰，从土地深处汲取营养和水分，奋力钻出了地面，经风雨见世面，风的召唤，阳光的抚慰，鼓起了它一心向云端伸展的渴望。所以地埂上那么多核桃树和杏树、桃树，多半是松鼠的功劳。

核桃树树干高大，春天发芽迟，秋天落叶早，根又扎得深，不和矮小的庄稼争阳光，争水肥，它的身影被太阳牵着在庄稼地里一天转半圈，庄稼不嫌恶，庄稼汉也就任它在那里自由生长了。窑庄的院子里和门前的沟边上也长了许多核桃树，这是人刻意栽种的，不光是因为人们喜欢吃油旺旺的核桃，重要的是核桃树知道在天最热的时候擎起一把大伞，在天冷的时候并不给人心里制造阴影。

地埂上最高大魁伟的就是核桃树，而且地是谁家的，树也归谁家所有。我见过最大的核桃树是汪家沟山湾里的一块平展展的地边的一棵，正好一条路从树前经过，秋天核桃瓤刚刚长成就有大人孩子去打核桃，树干太粗，树皮光滑，无处下脚，爬树的难度就大。树冠很大，缀满了核桃的渐渐倒垂下来，只要用手也攀扯树枝，就能顺着长倒垂下来的树梢爬上去。在那棵树上摘核桃的孩子很多，爬树的乐趣是最大的吸引力，在那棵树上，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树干高大，枝条阔展，叶子繁密，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5

南塬边的峁头上有两棵杜梨树，路在那里刚好钻入了胡同，树就长在胡同两边的干崖上，一棵长到两米开外，竟然扭了几扭，匍匐了出去，树梢上还分了叉，形如两只犄角，竟然有了人们想象中龙的态势。另一棵长到了一人高，便有横枝茂密生长，平平地伸展出去，形成了一把很大的绿伞。那两棵杜梨树枝繁叶茂，硕壮无比，它们的枝条交错起来，热情相拥，很有一些情趣。它们长在了进入村子的咽喉要道上，成了把守大门的壮士，如此奇观引起了许多老年人的啧啧惊叹。可是许多年后，道路拓宽，被推土机推倒毁掉了。老人一个个落叶一样飘零，年轻人进城追逐梦想，有些人离开村子许多年后，突然回来将田地承包给别人，用一把大锁锁了大门，去远方的城市或者附近的镇上买房居住。他们偶尔回来，打开生锈的铁锁，在已经荒芜的院子里转一圈又离开。他们最放心不下的是房前屋后那一棵棵大树。有人突然返回村子，领着几个人，将大树用挖掘机掏出来，斩断了树枝，以少则三四千，多则上万的价钱卖掉。这算是先人留下的最后一笔横财，尤其以国槐和皂角树最为抢手。村子里的许多大树被装上车运走了，只有我们家老庄子周围那些树还在，弟弟种着门前山下的几十亩山地，一直守着属于我们家那些大树。

环绕在房前屋后的树好比人的头发和眉毛，树林越茂盛浓密，村庄越精气神十足；树越稀疏，村庄越衰败沧桑。

村庄里那些高大巍峨的槐树、柳树和楸树，它们是村子的地标，也是具体地方的定位，谁家住在哪里，通常说出哪棵树就说清了方位和地址。许多村子索性以树命名，比如杨树岭、枣树台、楸树阙、柳树湾、椒树坷垴，等等。那些地标一样的老树，是萦绕在游子梦中的乡愁，永远挥之不去。

6

大地之上时间呼啸而过，大自然的巨手，携着冷热轮换着席卷那个把掌大的塬面以及塬下的沟壑岭梁。短短十来年，悄然发生了一系列剧变，让从外面回到村庄里的人有了隔世之感。失去了老树的村庄，就像人在不觉间丢掉了一只耳朵，突兀和怪诞强烈地撞击着人内心的归属感，这还是我的故土我的故乡吗？在人丁兴旺的年代，村庄生活是必须遵从一些法则的，比如风水之说，那些显要位置的老树就是村庄风水，人是轻易不敢动的。好多天的头疼脑热，吃药打针不顶事，或者家里诸事不顺，轻则跌打损伤、甩盆子打碗，重则鸡瘟猪瘟突然间放倒一大片，留下空空荡荡的圈棚，还有无端的失火等等，都是有原由的，追根溯源，必然是院子里动了土，或者伤了门前老树一根枝条也有可能。必须郑重其事地烧香磕头，举行安土仪式才会平复安妥，以后小心谨慎，再也不敢随便砍伐掘挖了。细想起来，并不能简单地归结为迷信，举头三尺有神明，那是依赖土地生存的人对于土地和万物生灵的敬畏，也是我们必须有的观念。人只是充其量只是大地上的一颗颗小石子，与所有奔跑在原野上的动物一样，不能让野心和黑心泛滥，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自然界的无限可能和人为的有限性，收住滥施暴力的手，遵守天道和自然法则，敬畏天地，与万物相安而生，相辅相成，让眼前的日子安稳，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大地文学》2025年春季卷

作者简介：吕春文，甘肃灵台人，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发表于《飞天》《星火》《广州文艺》《散文百家》《延河》《大地文学》等刊物，出版散文集《喧嚣之上》《在塬边上遥望》，曾获崆峒文艺奖。

1

那是1942年的深秋，空气中弥漫着危险的气息。寂静的村庄忽然被一阵马蹄声打破。马步芳的部队来到村里抢东西抓丁，慌乱中村民四下逃散，村里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还是被抓住了，二十岁出头的爷爷便是其中之一。

爷爷念过书，深知给国民党当兵就等于助纣为虐。彼时的爷爷已经有了一双儿女。被抓后，他心底时时牵挂着尚且年幼的孩子和年迈的太奶奶。奶奶看着爷爷被抓，陷入深深的悲伤中。

熟悉的村庄越来越远，爷爷假装服服帖帖地跟着抓丁队伍一路前行，心里却时刻做着逃离的准备。

跟随队伍走到快出甘肃的那天夜晚，夜色深沉，爷爷时刻观察着周围的变化，等待着逃跑的时机到来。

周遭慢慢变得安静下来，看着抓丁的士兵睡得一塌糊涂，只有两个疲倦的哨兵在帐篷外站岗，他便和同村同样被抓的大叔一起商量，等到半夜时分伺机逃跑。他们佯装闭上眼睛，一直等着那个合适的时间。

凌晨三点，两个站岗的哨兵终因太过疲倦蹲在地上睡着了，爷爷顿时变得兴奋起来，他的心跳加速。他们两人小心翼翼往边上溜。就在他们刚走到路边时，同村大叔不小心碰倒了路边的一棵死树，声音惊醒了两个哨兵。哨兵顿时大喊起来，不一会，足足有三、五十的人马便一窝蜂似地朝他们追过来。爷爷他们吓坏了，在恐慌的驱使下，他们一个劲地往前跑，后面的人边喊边追，甚至还朝他们跑去的方向开枪，枪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身后传来的阵阵枪声促使他们不断加快奔跑的速度，他们浑身充满了力量，越跑越得劲。就在这命悬一线的关键时刻，眼前居然出现了一个十分茂盛的原始森林，他们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他们在这个密不透风的大森林里边跑边歇，边歇边跑地折腾了整整一天一夜，才从另一个不知东西的方向跑了出来。他们不仅没有遇上可怕的虎豹豺狼，后面的追兵也可能因为怕迷路放弃了追击。

之后，他们一路靠着乞讨，花了足足半月时间，终于看到了熟悉的村庄。看着熟悉的一草一木，他们喜极而泣。

爷爷回到家门口的那一刻，奶奶和太奶奶起初都没认出来。半个月的逃亡生涯，爷爷蓬头垢面，完全变了模样。当他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时，她们终于认出了他。他们相拥而泣。

爷爷终于回到了孩子们的身边。

爷爷逃回来的消息如一块巨石砸入海中，在村里掀起阵阵波澜。村里人都朝爷爷他们竖起大拇指，称赞他们是真英雄，真好汉，居然能从国民党的军营里逃脱。爷爷心里清楚，他们那是死里逃生。

2

家里被洗劫一空，日子变得异常艰难。几个孩子渴望食物的眼神，像一根根坚硬的鱼刺，卡在爷爷的喉咙里，让他不能顺畅的呼吸。一家人的生计让他夜不能寐，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逃回家休息了不到十天，爷爷便在村里一位老先生的介绍下，去了庆阳的一所学校教书。

陇东的深秋，空气中已弥漫着丝丝寒意。太奶奶早早起来，从几天前刚在亲戚家借来的半袋子高粱面里，毫不犹豫地挖出两碗，兑上水合成面，给爷爷烙了几张高粱饼，小心翼翼地用一块白布裹起来，连同一瓶热乎乎的开水，装进爷爷的背囊。漆黑的夜里，太奶奶和睡眼惺忪的奶奶一起站在大门口，默默地看着爷爷的身影消失在朦胧的夜色中。借着微弱的光亮，爷爷凭着感觉走到村口后再一直往北走。时光一点点流逝，天渐渐亮了，他的步履也跟着快起来。爷爷开始下山。

秋后的山地一片荒芜，死一般的寂静在周遭弥漫开来。那些野生的草，被饥饿难耐的人们挖的满地疮痍。走了很久都没遇上一个路人，爷爷心里顿生一丝恐惧。家里孩子们面黄肌瘦的样子，太奶奶期盼的眼神不时在他眼前浮现。他默默告诫自己，为了孩子们，为了这个家，一定要坚强往前走。

继续走了两个多小时，夜色潮水般覆盖整个大地时，爷爷终于找到了那所学校。老先生的介绍信和爷爷的学识让校长接收了他这个唯一的外地教员。

灾荒没有随着时光的流逝减轻，反而变得愈加严重起来。家里的粮食几乎绝收。任凭太奶奶精打细算，一家人的温饱都难以解决。思虑许久，太奶奶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让奶奶跟着爷爷去学校谋生活，自己独自在家照顾孙子孙女。当时的学校是给教员家属提供饭菜的，条件是要承担学校里的一些杂务，相当于临时雇佣人员。奶奶出身贫苦人家，吃苦耐劳自不必说，从小在当阴阳先生的父亲身边，耳濡目染，把《三字经》《弟子规》背的滚瓜烂熟，且勤劳善良，知书达理。奶奶偶尔还会应一些教员的私下请求帮他们看课，教孩子背《弟子规》等。这在学校一度传为佳话，大伙都说奶奶是个能里能外的贤内助。

饥荒的日子因教书生活而变得多了一丝光亮。

这种安稳的日子随着奶奶的怀孕而被打破。看着奶奶的身子越来越重，爷爷不再让她忙任何活。考虑到父亲出生后，家里就有三个孩子，太奶奶是如何也照顾不过来的。爷爷便偷偷打了辞职报告，准备带奶奶回家。

辞职后的次日清晨，爷爷从学校里借了一匹枣红马，驮着奶奶一路从董志塬缓慢出发，朝家的方向走去。奶奶身子重，不宜颠簸，爷爷骑着马，尽量放慢速度。

时至半夜，清冷的月光洒落在大地上，整个村子深陷在一片寂静之中。马蹄落在地上发出的得得声不时回荡在爷爷耳边。

太奶奶和孩子们早已入睡。巨大的敲门声，吓得太奶奶迟迟不敢开门。直到爷爷一声声地喊娘，太奶奶才从惊恐中缓过来，起身去开门。次日，稀薄的夜色还未散去，一生怕欠人情的爷爷便从床上爬起来，骑着那匹枣红大马赶往学校。将马物归原主，向学校领导和同事们道别致谢后，又匆匆返回。饥寒交迫的爷爷一直到深夜时分才回到家里。

3

生活步步紧逼，把爷爷逼到悬崖边。

没有了教员的工作，日子变得愈加艰难，整个家庭又陷入饥饿的泥潭中。看着家里所剩无几的存粮，看着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看着奶奶日渐沉重的身子，爷爷决定，去求大爷爷带他去贩盐。

大爷爷是爷爷的堂兄，比爷爷年长近十岁。他打小就不爱读书，在学堂尽跟先生作对，经常逃课跑到野外，上树掏鸟窝，下河捞鱼虾，糟践人家的粮食庄稼，三天两头就有邻居跑上门来兴师问罪，让他的父母束手无策。无奈之下，他的父亲便带着小小的他跑新疆，上东北，下四川，后来便干起了贩盐的买卖，经历了诸多磨难。他的父亲就是在贩盐时被土匪误伤致死的。他父亲离去时的情景至今依然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大爷爷家当时已经有十六口人，光孙子辈就有六个，最小的还没有断奶。他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险去贩盐维持生活。他父亲临终时的嘱咐不时回荡在耳畔。他要替父亲照顾好这个家，要让在天有灵的父亲知道，他儿子虽不是读书的料，但绝非一无是处。

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起初，大爷爷很不愿意带着爷爷出去，毕竟爷爷是个教书的，哪受的了这份罪，何况还要冒极大的风险，有时就是在刀尖上行走。他一再地回绝爷爷，并告诉他贩盐的艰辛和风险，试图让他放弃这个想法。然而，被现实逼迫得无路可走的爷爷哪里听得进去，硬是用他的坚持和顽强，说服了大爷爷，从此开始了一段颇为传奇的贩盐生涯。

那个夜晚，夜色浓得可怕，整个村庄寂静无声，时间正指向凌晨。太奶奶迈着碎步，手拉着爷爷，亲自把他送到了大爷爷家门口，三番五次告诉爷爷在外要听大爷爷的话。她又千叮咛万嘱咐太爷爷，一定把爷爷带好。说到最后，她眼眶湿润，禁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划破了夜晚的宁静。看着太奶奶伤心的样子，爷爷只能强忍泪水，拉着大爷爷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清凉的月光洒落在大地上，爷爷紧跟在大爷爷身后，熟悉的村庄渐行渐远。

送爷爷回来后，太奶奶就深陷在疾病的泥潭里。离别的悲伤成了她发病的关键因素。身怀六甲的奶奶挺着大肚，用她的三寸金莲徒步走到十里外的村子，找郎中开了二十几副中草药和一些偏方，经过一个多月的服用，才把太奶奶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命保住了，可太奶奶的精神还是出了一些问题，经常陷入意识模糊和精神恍惚的困境里。许多个夜晚，夜深人静时，太奶奶突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大声呼喊着爷爷的乳名。声音回荡在夜空，吓醒了熟睡中的孩子，孩子们又哭又嚎，久久不敢睡去。白天的家务就让奶奶累的喘不过气来，晚上还要随时应对太奶奶的“疯疯癫癫”，把惊魂不定的孩子搂在怀里安抚哄睡。等重新把孩子哄睡，夜已走向深处，她披衣起身，朝村口的方向张望，热切盼望着爷爷早日归来。

第一次出门还算顺利。十天后，大爷爷就带着爷爷回来了，还带回了可观的收入。太奶奶的病情随着爷爷的平安返回，有了很大的改善，晚上不再大喊大叫，能睡个踏实觉了。

在家里待了四、五天，看孩子们个个活蹦乱跳，太奶奶的身体也好了许多，爷爷又和大爷爷出发了。他们要去更远的地方，那里盐资源丰富，价格也相当实惠，一旦拿到，可以赚到很高的利润。

谁也没料到这一次的返程之路极不顺利。

时值六月，适才还烈日高悬，毒辣的阳光照得地上闪烁着一股灼热的白。眨眼的功夫，天空忽然阴霾密布，狂风卷着尘土肆无忌惮地游荡着。风雨欲来，爷爷和大爷爷不由地加快了脚步。他们不停地扬起手中的马鞭，马鞭落在马背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他们一会看一眼马背上驼着的盐，一会儿看一眼黑漆漆的天，忽然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雷声轰隆，闪电划破漆黑的天空，雨还是毫不留情地落了下来。他们迅速停下脚步，用仅有的几个塑料袋子把盐袋包起来。雨下得太快，密集的雨水还是落在了盐袋上。他们眼睁睁看着两袋盐化作雨水流进了路边的水渠里。

顾不上越来越大的雨滴，他们拿起剩下的两个塑料袋子，跳到水渠里，把已经和雨水混合在一起的盐水，用手捧着装满袋子。水渠里仍然有很多尚未融化的小小盐粒，爷爷心疼地蹲在水渠不愿离开。看着小小的盐粒最终化为水，雨中的他不禁嚎啕大哭起来。那些亮晶晶的盐粒、那些溶在雨水中的盐水，是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大爷爷无奈地大声喊道，干这行必须有敢于面对灾祸的勇气和度量，大不了白跑一趟。大爷爷的话顿时让爷爷醒悟过来，他这才从水渠里爬了上来。

暴雨终于停了下来，火红的太阳穿过层层云翳的阻隔，火辣辣地照射着贫瘠的土地。找到一块平坦的空地，他们迅速把盐袋子上的塑料袋去掉，放在阳光下晾晒。两个装着盐水和雨水混合物的袋子，他们只能用手拉着在太阳下暴晒，任凭那如针扎的太阳在他们头顶耀武扬威。经过几次晾晒，被大雨浇湿溶解的盐巴，终于最大程度得到了保全。

从那之后，大爷爷开始用欣赏的眼光看起他的这位堂弟来，之前对爷爷的顾虑和成见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后的贩盐之路依旧困难重重。随着近处一些小盐场的停办，他们只能到更远的地方寻觅，往返一次要很长时间。那次他们刚刚从盐贩子手里买过来几十袋盐，正兴奋地准备踏上归途，不料却被一帮土匪盯上了。几十袋盐最终被洗劫一空。看着土匪迅速走远，爷爷直感到锥心的痛。爷爷不敢告诉家里，唯恐奶奶担心，唯恐孩子们失望。

几年的贩盐生涯，爷爷到底走了多少路，吃了多少苦，我不知道，但从爷爷厚厚的脚趾甲盖可以猜想一二。爷爷的脚大拇指盖比一般人的要厚出好几倍，这不是天生的，这是他一辈子所走道路的历史积淀，是他艰苦生涯的有力佐证。

后来，每每吃饭时，爷爷冒险跟大爷爷贩盐的情景就会在我眼前浮现，让我不敢浪费一粒盐，一颗米。爷爷的贩盐史是那个年代穷苦人家艰难维持生计的一个缩影。

4

天安门城楼上那个荡气回肠的声音，宣告了新中国的成立，也宣告了爷爷贩盐营生的结束。

贩盐时处处隐蔽的危险隐遁而去，缕缕阳光落进爷爷的生活里，他老老实实当起了农民。

爷爷种地是一把好手。听姥爷说，父母亲刚结婚那几年，爷爷养了两头体格健壮的大骡子，专门用来犁田种地。农忙时节，耕种完我们家的地，爷爷还会赶着骡子跑上二十多里，去姥爷家帮忙。姥爷说，他从没见过这么精力旺盛的老头。快六十岁了，可一旦到了地里，爷爷就把裤管扎的高高的，赶着两头高大的骡子快速前进。比起老黄牛这样的温性牲畜，骡子已经跑的很快了，爷爷的鞭子却不时地抡向它们。

等我记事时，两头骡子早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头高大的老黄牛。我亲眼目睹了爷爷赶着牛耕地种田的情景，虽说比不上早些年姥爷说的健步如飞，可在我心里，爷爷的精气神跟他的年龄依然是不相符的。

爷爷养的老黄牛，因为体格健硕，高大威武，在全县的赛牛大会上多次拔得头筹。我清楚记得，爷爷佩戴着大红花，拉着那头头戴红花的老黄牛回到村子时，被大爷大叔围住索要瓜子糖果的热闹场景。那时，爷爷就是我们心目中的英雄，是全村人的骄傲和自豪。

七岁那年，我们分家了。没能来我们家帮衬父母，成为爷爷一生的愧疚。

随着年岁渐长，我开始分担一些家务。晚饭后，我便跟着爷爷到山里给牛割草。村子位于塬边沟畔，水草丰茂，但山大沟深，道路崎岖。几十年的摸爬滚打，爷爷的心里早已有了一张活地图。每次出去，爷爷就成了我的临时“保镖”。他总是割足够的青草，装满一大一小两背篓，早早带我回家。对此，父母心知肚明，却从未揭穿。每次看我的背篓里装满新鲜的绿草，总是满脸微笑地给予我极大的肯定和表扬。

麦收时节，天空湛蓝，近40度的太阳晒的每一寸土地都火辣辣的烫。看着我们家场畔上高高码起的麦垛，爷爷便叫上大伯一起，帮我们摊场，碾场，起场，直到把金黄的麦粒一颗颗地装进袋子，摞在粮房里。摞麦草那天，爷爷和邻居十多人在麦场里挥汗如雨，欢声笑语铺满偌大的麦场，为酷暑难耐的夏日劳作倍添了无限快乐，消解了我们的疲惫和苦累。

偶遇天阴下雨，爷爷会及时把我家户外的鸡鸭牛羊赶进圈里，给它们添上草料。一次，被雷声惊到的小牛，踢伤了爷爷的小腿，害的爷爷卧床一个多月才痊愈。

爷爷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弥补着他对父母的亏欠。

5

在爷爷的耳濡目染下，我卯足劲努力学习。夜色深沉，昏黄的灯光下，我依旧沉浸在书的海洋里。

2001年暑夏的一个中午，邮递员送来的一个红色邮包打破了村庄的静宁，让我们家有了一次前所未有的“高光时刻”。我被省内一所高校录取，成了我们家，乃至全村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大学生。看着邮包上“录取通知书”五个烫金大字，我和父母相拥而泣，闻讯赶来的乡亲也向我们表示祝贺。爷爷更是喜上眉梢，说我们白家终于出了个人才，说我真是光宗耀祖了。随后几天，他不仅逢人就说，见人就夸，还把身上仅有的几十元钱悉数给我，作为对我的褒奖。这是爷爷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乡亲们面前“大肆”炫耀。

三年后，我成为母校的一名乡村老师。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我上班两个月后的一天，爷爷在一次劳作中突然晕倒，从此一病不起。大伯请了好几位医术精湛的医生都无能为力。整个家族一下子陷入一种巨大的痛苦和灰暗中。卧了床的爷爷，只能靠奶奶喂的一点流食，维持着细若游丝的生命。趁着周末，带了些吃的，我回家看爷爷。因为卧床太久，爷爷的身上已经长了褥疮，十分痛苦。蠕动的嘴唇似乎有话要说，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拉着那双干瘦的、布满了岁月痕迹的手，我只能把泉涌的泪水咽进肚子，给他说些宽心话。带回去的吃的，爷爷只象征性地喝了几口羊汤，别的一口未动。

让我没料到的是，那次成了我和爷爷的最后一面。

夜晚的校园静谧如水。突然，寒风刮起，拍打的窗玻璃发出咯噔咯噔的巨大声响，让人顿生恐惧。二〇〇四年农历十一月二十三日深夜，父亲突然打来电话，带着哭腔告诉我，爷爷当天下午走了。这晴天霹雳般的不幸，让我一时不知所措，直到父亲一次次喊叫，我才从恍惚中缓过神来，说了声知道了，便匆匆挂掉了电话。

房子里，生铁火炉熊熊燃烧着，红红的火苗不时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床上的电褥子调到了最高档。躺在床上，我依然冷的瑟瑟发抖，牙齿打颤。和爷爷在一起的那些美好瞬间，仿佛一桢桢精彩的电影画面在眼前一一呈现。我为自己不能陪在爷爷身边而懊恼不已，为自己没有多多敬孝而追悔莫及，为自己没能再见爷爷而深深自责。

那是我一生中最煎熬的一个夜晚。

次日一大早，我便急匆匆乘出租车往家里赶。以往骑自行车只需二十多分钟的回家路，在那一刻却变得格外漫长。

一进院子，我便来到了停放爷爷遗体的丧窑。爷爷笔直地躺在木板上，脸上遮着一张黄纸，安详而平静。身上穿着那套十多年前置办的寿衣，看起来有些陈旧，少了蓝色的光泽，却很合身，很整齐。泪水再一次模糊了我的视线。

大伯的院子里，充盈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窒息和压抑。大伯、父亲强忍着伤痛，和一众家门搭建着灵棚。老光棍王叔在墙角用泥土砌烧茶的炉子……烟雾缭绕的厨窑里，大妈、母亲和几个婶婶正忙着准备饭菜。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忧伤与痛苦。对爷爷的离世，我们的心情是一样的，一样的心如刀绞。唯有奶奶，坐在厨屋的土炕上，笑容满面，像个没事人似的。年逾八十的奶奶，经历了太多的悲欢离合。在她心里，八十四岁的爷爷去世，当然是一种喜丧了。

一个生命的不辞而别，我们在悲痛之余总要让他的人生有一个完满的收场。爷爷的丧事，办的简单朴素，庄重体面。不铺张，不浪费，是爷爷生前的遗愿。

爷爷下葬的那天清晨，下了几天的雪猛然大了起来。晶莹的雪花，流淌的雪水，刺骨的北风，是对爷爷的集体悼念。送葬的亲朋诉说着爷爷在世时的善行义举。那一刻，我内心的疼痛顿时减轻了不少。

雪越下越大，越下越急。到了坟地，新修的墓穴冰冷恐惧，唢呐声哀怨缠绵，如泣似诉。我的姑姑、婶婶及姊妹们终于没能忍住内心深处积聚的万般疼痛，一个个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随着阴阳先生的一声，吉时已到，逝者下葬。那副装着爷爷遗体的棺材在叔伯兄长的密切配合下稳稳下到墓坑。阴阳先生念完下葬的经文，我们便拿起铁锨，把堆积在坑边的黄土一锨一锨撒入墓穴。当最后一锨黄土盖上坟堆，意味着爷爷和我们永别了。

死亡是另一种开始，爷爷已进入另一个轮回。

洁白的雪花覆盖在爷爷的棺木上，覆盖在坟墓上，仿佛一粒粒雪白的盐，爷爷的一生瞬时在我脑海里一幕幕闪过。恍惚中，我觉得爷爷是一粒盐，是我们家族生命里的盐，他在无形烈火的烘烤下变成盐水，治愈了我们内心的创伤，也让寡淡的生活变得五彩斑斓起来。

——《安徽文学》2025年第3期

作者简介：白俊明，笔名李小白。80后，甘肃泾川人。现任泾川县文联副主席，兼任县作家协会主席、《西王母文艺》副主编。系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平凉市作协理事。有作品见《安徽文学》《经济日报》等报刊，入选《2013盛开年选▪散文卷》，获首届西王母文艺奖文学类新锐奖。

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可以顾名思义，老堡子掌就是这样一个例外，它绝不像你听出来的巴掌大的那样一块旱塬高地，而是一座陡峭高挺的山梁。这座海拔1960米的大山，在甘沟到四河两个乡镇绵延不断的北山梁峁中，无疑是山中翘楚，高众一筹。

老堡子掌，全称老堡子掌梁，由于它的名字较长，人们有时省略了最后一个字，就像唤同伙的名字一样，把年年子叫成年子，把拴娃子叫成老拴一样，显得随意、亲切。要说省略掉的这个“梁”字其实很重要，它表达了事物的身份，而“老堡子掌”不过是它的历史特征。循名责实我们知道先有一座老堡子，后有了这个被岁月叫得十分响亮的名词。

那是我十二三岁的一天，我们几个在众人眼里永远是脚不离鞋的玩伴一起第一次登上了老堡子掌梁。记得那是个暑假，天气炎热，但老堡子掌梁上风嗖嗖而过，不觉有一丝凉意袭来。站在梁顶上，脚下是一块巴掌大的平台，差不多五六分地的面积。四周残垣断壁的痕迹，让人明显感觉到古堡的肃杀与高寒。最奇怪的是堡中甲虫尸横遍地，有如披着铠甲战死疆场的士卒。最多的是穿着铜绿色外壳的金龟子，也有茶色的，七色瓢虫之类的较少，似乎它们的飞行能力还达不到这个高度，抑或是别的什么缘故。站在梁顶上，四周出奇的静，听不到一只鸟鸣，只有家乡的山川景物尽收眼帘。我们用小手做成喇叭，对着眼前方的南山坪拉长声音地喊了一声，冷不防的举动惊吓了几只毫无戒备的野鸡，它们从附近的山窝里哗啦啦飞起，扇着翅膀叫嚷着飞走了。那叫声似乎是一种责备声，怪我们打搅了它们的午休。接着是从山对面的崖上传来了崖娃娃的声音，这便是山野的回声。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回声就是历史灌制在岁月深处的磁带，只要按下回放键，你就会听到、想到那些再现历史场面的音画。

老堡子掌上的老堡子我有理由相信它是北宋范仲淹进驻西北后，号召修建的数百座中的其中一座具有瞭望性的军事设施，抑或是一座烽火台。元代废弃，明朝重启，作为哨所。前盯郜旗寨，后视柳林寨。一旦有了敌情，老堡子掌上的烽烟燃起，郜旗寨的驻军就会迅速地控制现在的甘四公路。继而，郜旗寨南山后面现属四河镇管辖的尚寨子的屯兵也就开始紧急布防。若老堡子掌北麓情况异常，其背后的柳林寨之寨子口就会出动兵士扼守雷阳寺大道。

明代创立了较为独特的卫所制，在全国广设卫所，控扼要地。卫所的驻军，编入军户，军士携家属，居于卫所，并世代袭替，给养主要依靠卫所驻地的屯田。据《明史·兵志二》载：“天下既定，度地害要，系一郡者设所，连郡者设卫。大率五千六百人为卫，千一百二十人为千户所，百十有二人为百户所。所设总旗二，小旗十，大小联比以成军。” 

堡寨是屯兵练兵的地方，它的外围由永久、半永久的防御工事组成，其选址往往在要害险隘之处。由史观之，西邻我们村的郜旗寨（现在叫成郜家寨）是总旗郜姓首领的驻防地，我们村背靠的老堡子掌梁后面的柳林寨，现在属于细巷镇管辖，和它前面的一个村子寨子口都是由寨而得名的。

我现在无法对先祖定居这里的年代做出准确的判断，但它离不了明朝人口大迁移的几次重要年份。也许是洪武年间的第一次人口迁移期，我的祖先就几经辗转从山西大槐树下领到了准迁证，一路向西，向西，在这座老堡子掌梁下种下自己草字头的姓氏，草生草长，春秋迭易，他们和谷子、穈子、玉米一道相依为命，共同崛起一片移民生活的新天地。

先祖落户生根的地方后来就以姓氏命名，叫黄家坡。黄家坡上祖先垦荒屯田被政府称作民屯，而离祖先三四里地的郜旗寨实行的是军屯制。与郜旗寨相连的是一个叫做雷家坡的村子，它在故乡的右边，只隔着一个水沟，该称为右舍。我小时候那个水沟很长，从老堡子掌山脚下一直开辟到村前的河湾里，沟壑较深，夹杂着红粘土的浑浊沟水终年流淌着。这道水沟成了两村天然的分界线。沟再深挡不住往来的脚步，风经年四季跨过沟坎，串着岁月的门；冬季的阳光和煦，两村的老人你在我这头，我在你那头共同晒着人间的暖暖。只有我们这些骨头很痒被称作秃葫芦头的孩子们，一边叫嚷着一边躲藏在水沟两旁打起土块战。先一天放学后还打得你死我活，第二早上见面又勾肩搭背共同迈进了学校的门槛。

我们村的左邻则是张家，他们背靠的那个山叫张家屲。我们背靠的老堡子掌旁边的屲，被他村的人们称为黄家盘山。春天，张家屲的山毛桃开出粉嘟嘟的花，满山皆是，成了一幅故乡村志里最美的插图。秋天，黄家盘山上的一片杏树林经霜之后，像杜牧诗中的红于二月花的枫叶，让人生发出无尽的遐想和赞叹。

夏天，水磨河前的池塘一片生机盎然，碧绿的池水上绿头鸭悠闲地游着，留在水面上的翅痕是一首最美的水纹诗。而跃出水面的小鲫鱼无意间亮了一回相，很快被过路者走漏了消息。于是，垂钓者闻讯而来，一坐就是一整天。水塘边的芦苇这几年也长高了，高高的苇杆开出像棉絮一样的花穗，舞动着袅娜的身姿，亭亭玉立，倩影婆娑。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有好几种水鸟把家也安在芦苇丛里，生儿育女。现在小池塘旁被水利部门建起了乡村自来水水源站。家乡甜美的水终于翻山越岭，进入方圆四周寻常百姓家。

冬天，掉光了叶子的苹果树，站在老堡掌下面的一片平闪闪的川地里，像昔日军屯的兵士，他们借着农闲时分在寒风中进行操练，那整齐的队形、挺拔的身躯、矫健的步履，为来年的果实累累打好过冬的底墒。

老堡子掌，我心中伟岸的智者。过去他东接同家堡西连寺嘴堡，背靠雷阳镇，终年看着一条温家河从这儿曲曲折折的经过；现在他依然站在甘沟、四河、红寺、细巷4个乡镇的接攘处，看着交连地畔、插花种地的雷黄村、王家河、李家岔、周家岔、司家、朱张家、上庄村的人们欢喜地过着幸福的日子，听着头顶上偶然爆出打雷雨的炮声，他会竭尽所能用巨臂拨开密布的黑云，粉碎冰雹的阴谋，让传说中的党家堰一只三条腿蛤蟆兴风作浪的托辞不攻自破，给庄稼一片和风细雨。

老堡子掌，绝对是大自然建造给故乡的一座地标性产物，无论一个县域地图如何绘制，但老堡子掌的高度永远让它有信心出现在一个叫黄家坡村名的上面，并且用一个红色的状似三角形的山脉符号来标记。

无论我身居何处，老堡子掌一直是我心中的牵挂。当我回到家乡，总会仰望头顶上的星空，仰视眼前的大山，满天星一样耀眼的星宿又免了几朵，而老堡子掌依然突兀高耸，从不见矮下去几分。当我坐在小城临窗的一张办公桌旁思考教育，时不时就会有一句熟悉的口音呼唤我的名字，这时我总要问一下老堡子掌下的麦子长势如何？有时，我会在文字的田地里种植诗歌的意象，收割散文的语句，而来自老堡掌上的云朵与阳光总会为我的诗文增添鲜活的修辞。这一切显得是那样的自然和谐，美好生动。

风来了是一面墙

夜来了一个高高的灯柱

撑起一片星光

踩着父辈的肩膀

走出村庄的视线

登泰山而小天下

永远小不了老堡子掌梁

在我心中的分量

——《朔方》2025年第3期

作者简介：黄忠龙，甘肃静宁人，教育工作者。1983起，在《诗刊》《星星》《读者》《朔方》《散文海外版》《光明日报》等报刊上发表大量文学作品。有作品获甘肃省黄河文学奖、中国当代散文奖，出版《山野的阳光》《山野的月色》《雪落村庄》等诗文集多部。

平衡术

这些年，我在悄悄干一件大事，但是生活在静宁小城的人们却一点也不知道。

以前，我住在城中，老城区的样子仍历历在目，像一帧帧灰白色照片，泛着旧时的光。楼房并不高，街道并不宽，人群并不拥挤，在如此安静恬和的小城生活，我从不为任何事情担忧，像一只满怀新希望的虫子，无忧无虑。

我忘记是哪一年，也不知道为何有那么多的人要向城里涌来。老城区那些低矮的小楼根本无法容纳他们，于是，小城东边，一幢幢衣着光鲜的楼房像高秆玉米一样齐刷刷地长了起来，蓬勃之势不可阻挡。大概是在农村生活得久了，我把一个个小区看成了一个个村庄，把一栋栋楼看成了一个个村民小组。只是它们的名字要比村庄的名字洋气很多。短短几年时间，出现了东苑小区、新盛花园、东泉家园、德美花园……进城的人们拎着大包小包住进了像抽屉一样的房子。

这种房子常常让人联想到中药柜。住在里面真没什么好，也没什么可炫耀的。即使到了夏至，外面热得像火炉，楼房里依然一片冰凉。在这样的房子里坐两三个小时，我就得下楼，把石头一样冰冷的自己交给阳光，暴晒一会儿，热透了再搬回去。尤其到了中年，这种感觉更加明显。但是住进这里的人们，为此兴高采烈。

我站在当时城中最高的阿阳宾馆大楼，向东望去，大小楼房密密麻麻。若真是庄稼，肯定得间一下苗，不然谁都别想长好。就是在那时候，我敏锐地感觉到，我们的县城开始不断地向东倾斜，连天上的云也乐意向东飘，一片云要从东飘到西，就得像爬山一样费一番周折。我吓得睡不好觉了，不能眼睁睁看着东边的水泥厂来个倒栽葱，从东边的山梁上一头扎下去。尽管它离城中有一段距离，一股股并不光鲜的烟冒得老高，看着让人来气，但它毕竟养活了一批人，留下了一个时代的记忆，心里还是有点舍不得。

以前刚一露头就能照在身上的第一缕新鲜的阳光照在了东边的高楼上，我要坐在阳台上等好久，才能看到它们从高耸的楼宇间穿过来。我明显感觉到阳光跨过重重阻挡，来到我面前时已经疲惫不堪。像我们生活中的人一样，大楼也时常欺侮小楼，把阳光从空中截住，让小楼长时间站在它黑黝黝的巨大身影里。

可是，生活在这座小城的人，匆匆忙忙，根本没时间停下来想这些事。我担心坏了，不得不经常跑到小城以西的庄稼地，幼稚地把自己当成了一锭秤砣。好像我跑到西边，小城就能恢复往日的平衡。我满怀心事地坐在庄稼地里，仿佛无尽的心事也有了重量。我就这么耐心地等到太阳转到西山，才放心地回家——落日浑圆，是锭比我要重好多倍的秤砣。

住进东边的多是刚刚参加工作或者调进城的年轻的上班族，还有发了财致了富搬进城带孩子上学的商人、农民。他们没有时间住在楼房里享受城市带来的便利，得去上班、继续发财、继续种地。就把老人孩子或者女人娃娃留在这里，我本想着孩子放假了，他们回到乡下去，小城东边的压力就会小一些。结果我想错了，有家可归的老人们急不可待地回了，可还有大量的女人趁着假期给孩子报兴趣班，继续待在城里。

就在我仍然担心不已的时候，小城西边的楼房也如雨后拔节的玉米，蹭蹭地往上蹿，小城的平衡逐步在恢复。有那么两三年，我放下了心头的担忧，睡了几年安稳觉。可是后来发生的事，让我又开始为小城担忧起来。城西的发展有些失控，一个个更大更阔气的村庄拔地而起，村民小组的数量远在东城区之上，滨河花园、天福佳苑、民顺家园、建兴明珠……年轻且富有朝气，楼房的高度和密度远远超过了我的想象。林立的高楼，让老城和东城区总是暮色早至。尤其是罗马风情小区的横空出世，让我的心狂跳不止，楼群有着千篇一律的高，密得阳光都照不进去。我大概估算了一下，这个小区的容纳量超过了两千户，装得下一个小乡镇的人。

站到峰台山或文屏山远望，就能明显地看到整个小城吃力地斜站着。最吃力的还是老城区，以及老城区的成纪文化城，端坐大殿里的伏羲像一个可怜的老农夫，提着不一样重的两桶水，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这时的小城不容小窥，它是一座长大了的城，叫她小城显然是不恰当的。但为了表述上的方便，我还是叫她小城。小城明显呈三个区域，即老城区、东拓区和西展区。老城像上了年纪的人，持诚老重；东拓大概已步入中年，老练稳妥；西展像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正向前奔跑着。

东西两边的新式建筑的确有着无与伦比的美，仪态、举止和目光各不相同。有些长得相当妖魅，给人一种不安分的感觉；有些像身材苗条的年轻女子，我担心风再大一些，就会把它们吹翻在地；有些得体大方，矗立在那儿，神采奕奕。有些楼挨得很紧，貌似它们没什么欲望，但身体看着要纠缠在一起了。恍惚间，觉得那些高楼大厦和崇山峻岭没什么两样，爬上爬下，还像住在山里。

尽管老城区在短时间内建起了几幢称得上高楼大厦的建筑，东城区在铲平水泥厂后，一刻也不停地建起了一栋栋高层，但仍然无法阻止小城在西边的重负之下，徐徐向西倾斜。我感觉小城的东边又翘起来了，这种东高西低的地势，让一条从悬镜湖流出来的叫渝河的河流找到了奔腾的快乐，即便在枯水期，也能找到流动的感觉。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我的心更是缩成了一团——位于老城的汽车站搬到西边，进出小城的人都要到西城区的车站去，这种行为，等于在老城的身上揪了一把肉。整座小城像一个跷跷板，东边撬到天上去了。我怎么能坐得住呢，好吧，反正我是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为了小城的安危，我愿意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东奔西跑，每天我去一趟西边，在葫芦河的河滩上捡满满两裤兜石子，然后匆匆返回东边，胡乱丢在哪里。我想，如果我一直坚持这么做下去，总能给这座小城帮点小忙。

不知是巧合，还是也有人像我一样发现了小城的秘密，在老城区与西城区交界处盘踞多年、有着菜篮子之称的静宁商城被搬到了东边。也不知是为了缓解老城的重负，还是担心东西城区的人涌向不堪重负的老城，一些机关单位、学校医院，或建或搬，分流到东西两个城区。建设局、公安局、民政局等单位搬到了东城区，司法局、中医院等单位搬到了西城区。

老城毕竟是老城，城府深着呢。只要他把小城最大的单位——县委、人大、政府、政协，最大的学校——静宁一中，最大的医院——静宁县人民医院，留在身边，小城的根基就是稳的，当清晨温煦的阳光洒向小城，住在东西两边的上班族、学生就会涌向老城，老城区仍旧热热闹闹。

在小城生活久了，我也变得聪明起来，不再东奔西跑折腾自己，而是拖家带口搬到东边的东泉家园，并长久地生活了下来。刚过去的那几年，我还是能明显地感觉到来自西边的威胁，十多年之后，我发现小城的平衡回来了。西城区住的多是更年轻的一代，孩子尚小，为了养家糊口，他们像年轻的风一样在小城窜来窜去。西城区还像个爱较劲的莽撞少年，尽管后来又有了一个大大的奥林匹克公园和椭圆形的球形体育馆蹲在西边的葫芦河左岸——像颗巨大的鸟蛋，堪称小城的又一个地标性建筑——可我一点也不担心。因为社会福利院建在了东城区，住在那里的老人老得连日月都感到害怕，还有之前那些年在东城区出生的孩子已经长大，当年初年轻的父母也已人至中年，身披历经风雨的沧桑，那份沧桑感足够沉重，完全对付得了那颗巨大的“鸟蛋”。

不过，我还是担心，担心当我们东城区的人都老了，孩子们远走高飞，她会变得像纸片一样轻。而西城区的孩子渐渐长大，年轻的父母们遭遇如期而至的中年，那时，这座小城的平衡将再次被打破。我只是担心，但我不会害怕得做噩梦，在又一个轮回里，东城区将有另一茬新人生活在这里，也许还会出现一只和我一样随时做出有趣举动的虫子。

我不知道，这些年，我自以为干的一件大事是不是干对了，是不是被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窥见当成了笑话，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我再次站在峰台山或文屏山顶，看到小城像一只大鸟，东西城犹如有力的羽翼长在老城的左右两侧，在明净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给人一种要飞起来的奇幻感觉。

月光之夜

那是一个周五，难得消闲的夜晚，可能是喝了点酒，就觉得生活美好得令人颤抖。走进小区，无意间抬头，看见又圆又大的月亮挂在楼宇间。我愣住了，好像我是溜进小区图谋不轨的贼，被突然冒出的一个人迎面撞见。又像遇见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想打个招呼，却不知如何开口。

要不是小区停电，轻飘飘的月色可别想落下来。这是一片从周围的光亮中被孤立出来的有着浓重色调的夜色，所以，当月亮像正午的太阳升至高空时，月亮的辉光无阻挡地泼洒下来，小区的地面上落了厚厚的一层，一脚踩下去，像雨水一样飞溅。

眼睛一酸，突然想找个人在月光里坐坐。

在这座十万人的小城，大多数人没有抬头看月亮的习惯，月光时常来推我们的窗子，可我们把窗子关得太紧，视若无睹。虽然月亮在我们的生活里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意义，但只要还有一个人有抬头仰望天空的需求，它就会风雨无阻地来到我们的头顶。

我给家信打电话，我说，来看月亮吧。他尽管有点吃惊，骂我脑子有病，但还是来了。我们坐在楼下的台子上，静静地望着天空，月亮圆圆的，像一个特别大的灯泡，周围有几片边缘参差不齐的云，不断变幻着姿态，让月亮显得不那么孤独。

我对家信说，我们好像活糊涂了，从来想不起看看月亮。

你真是闲得无聊。家信鼻腔里哼了一声，带着嘲讽的意味说道。家信和我一样，是从农村老家出来的，我们两家离得并不远，在他十六七岁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他和我们庄子里的小江有着深厚的友情，每年暑假都来小江家，我们一起坐在院子里看月亮、吹牛皮、谈理想。

但是现在，在生活的重压下他变成了一个可以坐下来喝酒，但不适合聊天的人。和他一起喝酒是多年以前的事，我们先后调进县城，生活挺风和日丽的，又因为是同乡，在城里认识的人不多，就常约在一起你一杯我一杯地喝，喝醉了各自回到单身宿舍。没几年，我们先后结婚，陷在琐事里不能自拔，工作圈和生活圈也少有交集。

我之所以在这样的月光之夜想起他，是因为不久前，我们共同的朋友小江患急性白血病去世了，我们一起去小江的城市参加了他的葬礼。回来后，我们又像刚进城的时候一样频繁联系，对当年的友谊格外珍惜起来。

我叽叽喳喳，像只话痨的鸟儿说了一大堆，他只说了一句，今晚的月亮真大啊！我知道他对月光有着天生的喜欢，只是现在，他懒得张嘴说话。

他为人诚实，做事踏实认真，连看月亮都很用心，像当年那般两只手托着下巴。我只能在心里想想少时在乡村的那些月白风清的夜晚，大人们聚在院子、麦场、树墩上说话，小孩子玩过家家的游戏。当大人们以为我们只是小孩子无所顾忌地聊天时，我们听到他们讲乡下女人会关注月亮升起的时间和盈缺对身体的影响、爱捉野兔的男人们知道月圆的时候兔子比平时要肥等多与月亮有关的事情。我喜欢月亮还在天上的时候就起床，密切关注月亮的变化，月亮的脸色有时苍白，有时红润。它们的脸色往往与当时的天气有关，也与抬头看它的人的情绪有关。

这么想时，我的心头突然就冒出那些喜欢看月亮的人都到哪里去了的疑问，并把这个疑问说给了家信。他并没有立即回答，就在我等待他开口的间隙，电来了，院子里的路灯和一些人家的灯又亮了起来——总有一些人家的灯会亮到清晨，好像睡一觉就会耽误什么大事——地面上厚厚的月光像害怕似的一溜烟不见了。

我说，我们去山上看月亮吧。家信点头。走在小城的街道上，我们无法找到自己的影子，路灯把月光挡在空中，前后左右的灯光将影子吞掉，我们互为影子，走过数条大街，向小城旁边的峰台山走去。大概只用了一刻钟，我们就到达了山顶。

山上有完好的没有被破坏掉的清凉月光。

我们坐在一棵槐树下，放眼望去，看见小城如此娇小。她静静地躺在山坳里，即便那时已经过了十二点，街上仍旧车水马龙，流光溢彩。月色将小城周围的山谷填平了，却拿小城没办法，再浓的夜色都被小城散发出来的光亮融化成雾一样的东西，飘在空中。月亮周围那几片边缘参差不齐的云不见了，月光落在家信深深的皱纹上，像一缕缕淡淡的薄雾缭绕在沟壑间。我不由得摸了一把自己的脸，皮肤粗糙如榆树皮，不由一声长叹。

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坐了好久。任谁在这样的月光下，都会变得爱思考人生，像个哲学家。我一直坚信当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时，才有资格看月亮，和月亮私语。我表面热情，但内心孤独，不会随意袒露心声，住单身宿舍时，我保持了乡下看月亮的习惯，但事实证明，她根本不值得我为之坐在月光里自言自语，且内心深受折磨。

我告诉家信，结婚后，我搬进了楼房，每有烦心事就搬一把凳子，静静地坐在阳台上。还算幸运，我家的楼和前排的楼之间有一个很大的豁口，夏天，我能看见月亮运行的完整轨迹，而住在高楼后边的人家，永远别想在夏夜的阳台上看到月亮，要看只能等到冬天了——冬天，月亮出现在夏日太阳走过的路上，而夏天，月亮是出现在冬日太阳走过的轨道上的。

我说，孩子出生后，忙得像陀螺，心思全放在了孩子身上，忙得连做梦的时间都没有，梦总被提前设置好的闹钟掐断。对自己一点也不友好，什么浩瀚星空、明月当头，全在生活之外。心情不好的时候宁可找几个人喝酒，也不愿花几分钟时间抬头看看天空。我们累弯了腰，却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时光就这样流逝，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看不到时间的尽头。

他说，月亮的确有助于平复内心。

不知是月光下坐久了，还是我说了那么多话，他不说一点觉得对不起这样的夜晚、对不起我的诚意，他居然愿意打开心扉，说自己心上的事。他说，当年小江考上大学去了河北保定，他高考失利，后来连着补习三年都没能敲开任何一所大学的校门，在他难过得快要活不下去的时候，他爬上故乡最高的山顶，看了一晚上月亮，仿佛那个夜晚醒着的只有他和月亮。当一个清爽的黎明来临，他就不那么难过了，拍拍屁股上的土，跑回家背上书包和干粮袋，再次回到学校复读，才得以在第四个高三考上大学，毕业后当了一名老师。

令他无比沮丧的是，他教书育人却拿自己的儿子没有一点办法，儿子沉迷网络游戏不能自拔，家里一天到晚都在吵架，连饭都没得吃。儿子变成了一条疯狗，他是这么说的，我说，不能这样说孩子，但是他仍旧气急败坏地说，儿子情绪不好了，总会抄起什么砸什么，把家里的家具一件一件地破坏掉了。

我说，你应该带他看看月亮的。

我以为他会带着恍然大悟的懊悔对我说，你怎么不早说。可他却说，我正是这么做的，趁着暑假，带他到乡下老家，我们白天帮老人干繁重的农活，晚上就坐在地边上看月亮，月光把他淘洗干净了，田野上吹过的风把他吹清醒了，才得意继续回到学校。可是，生活的挫折永远没有结束，我的父亲去世了，躺在地里不再为任何事情操心，母亲病得一塌糊涂却不肯来城里，独自一人还在乡下生活；儿子去南方找工作了，两个月了还没有消息……这么说时，他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望向苍穹。

那时，我看见月亮像一片白色的药片。我发誓，至少每个月要邀请他看一次月亮，就好像月光真的有能治愈我们内心疾病的奇迹。当月亮快要落山的时候，我们才从山上下来。不知道我们从月亮那里获得了什么，我说不清楚，但我觉得我们和上山之前不一样了。

又是好久不见家信了。一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小区又停电了，我坐在一片孤独的黑暗中等待月亮东升，我打电话给家信，我说，今晚特别想看看月亮，却找不到。家信来了，还是少年的我们坐在小区的台阶上等，等了不知多久，月光终于穿透厚厚的云层，从天而降，洒到我们身上。可能是害怕月亮突然不见了，我们弯下腰，一把一把像拔草那样，把月光从地上拔起来，束成捆往家里背。

树在想什么

大约二十年前，我们村庄的一棵四十年树龄的松树被主人卖进了县城，落脚在一处公园。松树知道自己是一棵有故乡的树，忍受着身处异乡的孤独和焦虑，不足一年便赫然死去——树是慢慢死掉的，人拦不住。由此我便觉得，树的理想应该是回到丛林、回到业已习惯的土地上去。但事实并非如此，也有一些树像人一样，喜欢去城里。相对于寂寥的乡村，它们更喜欢城里的辉煌灯火和着装华丽的人们。

我所生活的这座西北小城，以前柳树居多，那是属于柳树的高光时代，到处生长着旱柳、馒头柳，也有长发披肩的垂柳。在一些老照片里，还能看到它们风华正茂，抑或绰约多姿的身影。只可惜，在城市的发展进程中，它们最终被淘汰出局。这可能与令人厌恶的柳絮有关，也可能与人们的审美情趣有关——柳树胡乱生长，长得比较任性，随着年岁增长，树身佝偻，蓬头散发。这种无拘无束的野蛮生长最终招来横祸，被连根拔起。

那时，我刚从乡下搬进了小城。在我人生最得意的时候，柳树倒了大霉。

我无数次看到它们在伐木工的电锯声中轰然倒下，心也随之一阵痉挛。此后，留在小城里的柳树不是很多，在南环东路我见到了几棵年代相对久远的旱柳，姿态古怪，其中一棵长成了“竖横竖”的造型，其心思暴露无遗——树不像人，所思所想通过行动立马反映出来，而是通过漫长的数年或数十年，人才能看出它当初的想法——给人一种突然向马路探出身子、想回又回不来，接着义无反顾向高处生长的感觉。阿阳路北段有几棵垂柳，是这条街上遗存下来的元老级的树木，算是树中的长辈，又老又丑，身上爬满了苔藓。园艺师可能拿这些老骨头没办法，便由着它们去长。滨河路边上还有少量的垂柳，但和槐树的规模相比，简直可以忽略不计，它们落寞地站在那里，想些什么？馒头柳并不多见，南河南路站着一排，端庄的树姿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毫无疑问，柳树不再是小城行道树中的主角，它们的溃败给了枝干挺拔的槐树更大的发展空间，小城迎来了槐树家族的兴旺发达。走上街头，目之所及多是亭亭如盖的槐树，它们巧妙地融入各式各样的环境，站在人的身边，如宠物一般。漫步在夏日的中街，两边高大的槐树将整个街道呵护起来，绿荫遮蔽。相比之下，阿阳路的杏梅给人一种配不上这条在本地享有盛誉的街道的感觉，好在新植在绿篱间的槐树，在人的精心侍候下，生长的速度很快，短短三年时间，就在三层楼高的空中晕开了盈盈绿色。

高兴就是在槐树得宠的时候进城的，还把他家那棵他父亲亲手栽植的、与他同龄的大槐树卖进了城。

高兴家的槐树并没有进入行道树的序列，而是去了教育园区的绿植长廊。我质问他：“你怎么能把我们的童年记忆拱手卖给别人呢？”我们少时经常爬上这棵高大槐树，望向远方。高兴反问我：“让它长在我们身边不好吗？”我担心它会和之前的那棵松树一样，不出半年绝命而去，就带着高兴去找过园林师，各方面都给了它最大的优待，让其随性生长。它居然顺利度过了适应期，我很高兴，高兴也很高兴，他调侃似的说：“看看，树也喜欢来城里。”

他这么说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在通往县城的公路两旁，排起长队等着进城的树木，连迟暮之年的旱柳也摆出一副奔跑的姿势。不知道它们饶有兴致地往城里跑，想要干什么？这些树或许在想，城市能养活那么多人，也就能养活那么多树。

高兴在纸箱厂找到了活儿干，起初是租房，后来还买了一套两居室的旧楼房，尽管旧了点，但毕竟是在城里。每至夜幕降临，他换下工服，像一尾鱼，游向熠熠生辉的灯火深处。

自由生长，为自己而活是树的天性。可城市是讲规矩的地方，不像在乡野那般任性。街道上的树可不能东一棵西一棵地乱长，要排成整齐的队伍，树想挤在一起说话聊天是不可能的，在城里，就得有得体的站相。树中槐树的站相是最好的，既无骄横跋扈，又无曲意迎合，一派温文尔雅，洒脱闲逸，关键不用园艺师教。为了衬托槐树的君子之范，槐树之间会植下刺柏、云彬、海棠、碧桃、龙爪槐、红叶李、樱花一类的小乔木，在绿篱区植上小叶黄杨、金叶女贞、金叶榆、小叶冬青、红叶小檗等灌木。不安分的小灌木潜伏在乔木树下，野心勃勃，却很容易就被园艺师治服，有些被整成了圆球状、蘑菇状，有些被修剪得方方正正。

当然，一些任性顽固的树，即使园艺师使出浑身解数，它们还是胡乱地长。有些树的举动让人见了忍不住想笑：北二环路上，我看到一棵柳树把头伸向理发店，可能想整个波浪卷，让自己出类拔萃；阿阳路有几棵杏梅童心未泯，别的树站得规规矩矩，它们几个像幼儿园的小朋友，在整齐的队伍里突兀地探出脑瓜壳，等发现自己玩过头了，想缩回去已经迟了。梧桐大道的法国梧桐没有一棵是胖乎乎的，它们追求当下流行的骨感美，一个劲地往高处长，造下的荫凉连自己都装不下。在富康路，有一棵槐树，可能饿了，把手伸向街边的饭馆，别的槐树觉得丢人，不屑地转过头去。

槐树是个慢性子，导致春天的色彩与热闹迟迟进不了城，园林绿化部门不得不栽下杏梅、海棠、樱花、碧桃等树种，列队欢迎春天的到来。有了这些早早开花展叶的树，人们对槐树表现出极大的宽容，有点随它去吧的意思。它们的确沉得住气，当迎春花连翘对它们几乎绝望、百花的热闹即将收场、其他树木身上的春装差不多要变旧的时候，才慢腾腾地抽芽发枝。直到立夏前后，那成串成片、如云似雪的花才热烈地绽放，清幽的香甜果然不同凡响，闻者如饮下芳洌琼浆般陶醉。开过了花，慢慢孕育皂荚时，槐树便真正安静下来了，它们默默地看着地面，树叶哗啦啦地闪动着，有时抬头望向楼顶之上无云的天空，有时低头看看街道上疾驰的车辆。安静的状态让叶片长得又密又厚。炎炎盛夏，街道像要被烤化了，槐树们打着一把把遮阳伞，站在路边。那时，人才感受到了槐树的好。

槐树错过了春天的盛会，却把秋天拉长了一大截，当梧桐、樱花树、五角枫、柳树做好了过冬的准备，冬青卫矛从浓密的绿叶间吐出小红果，樱花树脸色蜡黄，樱桃李浑身发紫，槐树的叶子仍旧一片墨绿。在初冬的多变天气的折磨下，睡意和困倦才渐渐袭来，它们的叶子像无人倾听的话语一样凋落下来。自此不管街上如何喧嚣也别想吵醒它们。

城里的冬天不能没有绿色的渲染，即使槐树如何努力，也无法做到四季常绿。它们把冬天交给了常青树。常青树中，刺柏是赢家，数量不少，常伴在国槐左右，如果把它们集中起来，比任何一所学校的学生都多。当国槐在冬天呼呼大睡觉时，它们担当起提供绿源的重任，我看到刺柏在阳光下针芒毛茸茸的，精力充沛。也一脸严肃，好像为小城的生机勃勃操碎了心。还有一种可能是，刺柏怕槐树醒来骂，有时候，刺柏觉得槐树并没有真正睡着。一场大雪之后，光秃秃的树枝上覆了一层雪，槐树像穿了一件素白干净的衣服，人从树下走过，它轻轻地动一下，枝条上的雪簌簌落下来，灌进人的衣领，树在高处笑得枝条乱颤。这些，都被刺柏看见了。

行道树普遍看上去很威风，可有一点不好，它们准备好了柔软的枝条，却很少有鸟雀来光顾。鸟雀不会冒失地将窝筑在这些树上，若是哪只鸟敢在街道两旁的树上筑巢，那它一定非疯即傻。只有春天才有胆大的鸟儿飞到行道树上歌唱爱情，鸟儿的婚礼也渴望得到人的祝福。不过，这样的情况并不多见。想听鸟叫的时候，我就会约上高兴去公园。初冬的一个早上，阳光明媚，我们来到他家的那个槐树所在的公园，一只喜鹊在一棵榆叶梅上喳喳地叫着，鸽子低飞，惹得麻雀大声咒骂着一头扎在了灌木丛。站在那里的樱花树，像富婆似的，身上披挂着黄金叶。大部分槐树们的叶子半绿半黄，也有一些叶子全黄了。它们长相差不多，我还在仔细辨认哪棵是高兴家的槐树，高兴已经左肩靠着他家的槐树，脸上露出了没脸见它的尴尬和见到它后的满足感。再看他家的槐树，像刚刚从风的手中接过王冠，戴在头上，只是它黄得参差，是那种褪色的土黄。不知名的小鸟在树冠里喧闹，叫声中带着光阴交织如汇的感觉。

看着高兴家的槐树，我再次想起了那棵被卖进城后不久就死掉的松树，它要是再忍忍就好了。也让我想到城里的树们，他们久居这里，却是没有主家的树，这些树木储藏着取之不尽的安慰，可它们的生死与每个人无关。我们忙得焦头烂额，埋在自己的事情里，顾不上理会、分享一棵树的欢欣和忧愁。像我这种有着二十年城里生活经历的资深城市人，依然记住了村庄里每一棵树，却没有记下城里哪怕一棵树的模样。我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把城里所有的树木分给每一个人或者每一个家庭，他们在城里有了自己家的树，苦了累了、孤独伤心了，在自家的树上靠靠或蹲在它的树荫里，该有多好。

在树下面站久了感觉自己也是一棵树了，树在人群里站久了也有了人的某些特征，高兴家的槐树站相和高兴有点像。我居然羡慕起高兴来，我问高兴：“你家的树看见你，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高兴什么也没说，而是将整个后背踏踏实实地靠在了树干上。

——《长城》2025年第4期

作者简介：陈宝全，甘肃省静宁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39届高研班学员，甘肃“散文八骏”之一。文学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诗刊》《散文海外版》《飞天》《美文》《草原》《朔方》《黄河文学》等纯文学刊物，获第四届甘肃黄河文学奖、崆峒文艺奖等多种奖项。著有诗集4部，散文集1部。

牛角沟万物葱茏

沟与山相依，一座山如果仅仅是乱石层叠或者黄土堆积，只是一座平庸的山，就像珠穆朗玛峰缺少了皑皑白雪，就不曾有让人仰望的高度和冷峻，像贺兰山缺少了青松这件披风，就不再是一座天然的屏障。你要读懂一座山，不仅要牢记山的名字，还要深究名声赫赫的山体和沟壑它主宰了多少生灵，孕育了多少沧桑的历史。

若对牛角沟的名称追根溯源，就不仅仅是出土了距今两万年的被命名为“泾川人”的头盖骨化石，以及犀牛角、野猪化石，说牛角沟，你还要仔细留意牛角沟里衍生出的每一株植物。见过的松柏，今年和去年有些许区别，石板路两旁的榛子松，它已经长过了人的身高，长胖了身躯，曾经可以穿行的木栈道，若你再走上去，不仅是侧身还要佝偻着背，除了满山的松柏，还有野果子，这些蔓生的植物，每年都开花结果，如若不仔细辨别，你会忽略它们同为红色却又极大的不同，外观上看，一种果子表皮上缀满了颗粒细小的珍珠粒，尝起来甜甜的，另一种是由十颗顶端有黑色针尖大小凸起呈宝塔型排列组成，酸中带甜。它们可曾是开了千年的花，被最早的人类采摘过，作为爱情的信物，互相赠送。

与野果高低相依的还有很多树木，石板上被人踩成的黑色印迹的是桑葚，一个个坠落的同时，也有另外一些喂养了树间啾啾不息的鸟类，它们可曾被一只黄鼠狼追赶，做着飞鸟与走兽吃饱喝足时的小游戏。

一个个青柠般大小的果实吸引了我，从低处拽下一个小树枝，带着两个小果子，上面爬满了绿色的蚜虫，它们的眼睛你看不见，但是腿脚很细，绿色的果子像是每一个蚜虫的星球，它们在属于自己的领土上来回翻转，腿紧紧地吸附在绿色星球上，任我怎么甩也掉不下来。这是我的新发现，第一次在熟悉的牛角沟里发现了这样的树种，同行的支书说这是构树，别小看这构树，它有土就能活，树皮坚韧，是造纸的原料，对于喜欢写毛笔字的我，当真是遇上知音，因为它是造纸术的活化石，自从东汉蔡伦发明了造纸术至今，构树从来没离开我们的生活。构树皮造纸工艺是一种传统古老的民间手工技艺，又称“舀纸”“吃水饭”，造纸工艺流程复杂，时间跨度大，有采料、晒干、泡料、染料、磕料、晾纸、炕纸、钳纸、揭纸等七十二道工序。每年农历三月份采构树皮，岩洞为厂房，挖地为池，引用沟水，就地取材，家庭式作业，手工造出的牛皮纸运用广泛，两千多年的历史传承，是现代造纸术无法替代的。这样工艺复杂，柔韧性极好的纸，若是平放在桌面跟一棵长在大山里的树一样普通，但若将它用专用的墨汁配上精湛的书法技艺，它的艺术价值将不可估量。再次仰望这些零零散散的构树，想象连缀成一卷卷木牍奏折，捧在唐王的手里，那会是写着大赦天下举国欢腾的文字吗？再次将手里的构树枝撕扯着，那难以拽断的树皮，使我总想拿下秦始皇兵马俑中文官腰间佩戴的小刀，亲手割下一片树皮来，用毛笔写下“甲辰龙年仲夏牛角沟以为记”。抚摸着青灰的树皮，像毫毛书写在轻薄的纸上。

构树全身都是宝，构树的乳汁、树皮、叶及果实和种子都能够入药，树叶具有清热凉血、利湿杀虫的作用，树皮可以煎剂隔开后的树皮也可以外涂，这些深藏在山里的构树和其它树木一起发芽，绿了又黄，开花又结果，年复一年，像一个身怀绝技却又埋没江湖的人，是到了该出山的时候的时刻，将它身上从远古携带的故事一段段地讲出来，那一颗入定的种子，终究会不平凡。

路边一片荷塘，菏池边烧烤的支架上刚烤好的茄子随风送来香味，一边的长凳上，已经摆好了玉米、土豆等着家人一起开启中午的美食之旅。重新开张的“水云轩”农家乐，劲道的酸汤手工面，各种农家菜品，收集山水间的圣果做成美食，荷花池中的莲子入菜，都能让人在山间留恋之际，慰藉饥肠咕咕的身体。

且当我的思绪翻腾时，牛角沟里出水的岩石像一道屏障矗立在眼前，我将其视为牛角沟的水帘洞，大大小小的水珠从石缝里参差不齐地流出来，流了多少年已无可考证，只见它一出世就顺势向下奔向泾河，成为了大海的一部分。另一部分会被崇尚自然的游人接来饮用，这些水曾经接受过化验，可以直接饮用，每次来牛角沟我总要进山来，用水瓶接一些来饮用，夏日清凉的水从口入，直奔肺腑。若是在冬天，滴水成冰，自然堆积的静态之水纯洁无瑕，姿态各异，这样自然天成的冰瀑，在北方也可称之为冬日奇观。在它脚下的小水池里，盛夏时节会有小小的河蟹，常常有孩子们在一旁水渠的淤泥里捞出核桃般大小的河蟹把玩，这也是他们愿意进山的最好理由。抛开河蟹的食用性，单说这自生自灭，无所挂碍的自由生活，河蟹算是牛角沟自产的生物之一。

流水有意，一部分水已经前往路边的鱼池，当一条鱼历经苦寒冰冻，了却对美食的挂念，一生身着黑暗的保护色，自由自在享受沉在水底的快乐。但还有一些水要放弃安逸，奔向泾河与大部队集结，剩下的水从岩石的缝隙里、构树的纹理中、小草的叶片上流下来，我伸进虚无空气中的手业已沾满水珠，这是牛角沟的仲夏对万物的馈赠。因为认识了这一棵树，逢缘桥上诉说的意义就不止这一棵树，还有这两座无名的山，因为攥在指缝间的水，正哺育着的万物，人声鼎沸是牛角沟最慰藉人心的时刻。

深夜的牛角沟，自有另一番静谧，隐藏了一天的獾、黄鼠狼、兔子等都要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寻觅自己的伴侣，放开嗓门唱情歌，追逐奔跑，你若是在农家乐的窑洞里小住，最好将敞开的房门紧闭，连同灯光在牛角沟里都是多余，留出宽大的舞台给它们，你只管成为听觉的观众，静静聆听万物生长，任它们各自演绎自然的悲欢。

再次仰望这平淡无奇的牛角沟，它通向不远的庆阳，这里只是一座山的起点，这条沟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苏家河村果飘香

驱车从县城出发，在泾明乡政府门口向左转弯，顺着一条仅容两辆车通行的水过面石桥，上一个斜坡就抵达目的地泾明乡苏家河，这里曾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山丘，而今天我们要去看望的是坐拥三百亩果园的果园主人宋玉芬。

宋玉芬今年已经过了耳顺之年，2016年来泾川自主创业。之前经常听先生说她的苹果，今天亲眼见她，分明就是一位田间劳作的母亲，朴实和蔼，高高的个子，与我们交流，言语间分明就是做过大事的人，她早先在企业上班，退休后来到泾明，看山了这座山，便承包下来种果树。她指着路边栽植的黄花菜说，这是去年移植的，今年就可以见效益。再走一段会看见酸枣树，那些本来长在山地边的野生酸枣，都被她移植到大路边上，方便深秋时收酸枣果子。这些不起眼的小小酸枣，能产出坚硬的酸枣核，可做简单的串珠，里面更小的核，可以入药，有安神助眠的功效。小时候家门前山沟边的酸枣有大有小，这些小野果曾一度慰藉着我们童年的味蕾。

是儿子的呼喊将我拉回现实，原来他在院子前面的墙根下发现了苜蓿，他正两腿跪地，两只手扑在苜蓿上一个劲地揪着，柴草一把，装进了塑料袋里，看他投入的样子，我正好可以抽身欣赏身后这个大院子。这是一个坐西向东背靠大山极其向阳的砖瓦房，院墙砌成城墙的样子，高低错落，青砖为墙，白灰勾缝，墙面上特意做成扇形，青瓦片错落填充成镂空。前院五间砖房，后面空出的大场地彩钢屋顶，里面高高低低地摆放着各种装苹果的塑料筐，大大小小的高凳子靠墙站立。门外墙根下三两株早熟的苹果已经绽开了娇嫩的粉花一弹即破，蝉翼般的花瓣自然排布，零散的几束油菜花，在风里各自点头摇头，装点着此刻静谧的院落。

门前的这一片樱桃园，树型跟苹果树大致相似，但却赶在苹果花之前生出了雪白的五瓣花，一朵朵簇拥着，同生同长，手拉手头碰头。宋阿姨手指着西边的那一片说，那里今年栽植了另外一个品种，有一百多棵。去年这一片是丰产的第一年，不用去城里出售，在地头上就直接被人批发零售全带走。她还特意给了我几株新培育的樱桃苗子。“樱桃好吃，树难栽”这次我也要试试，一想到自家屋后的樱桃树上挂满了红红的果子，多年以后我还可以打电话告诉孩子：“樱桃熟了，我给你们留着。”这将又是一场漫长惬意地等待。放眼远处是上万株苹果树，每一棵树都被精心修剪过，腐烂的皮肤也涂上了黄色的药水，干净利落精神抖擞地接受春日暖阳的洗礼，时刻准备在新的一年里把更甜美的果子捧上枝头。

宋玉芬阿姨在这里七年了，每天早上起来她都绕着水泥路走一圈儿，像是去看望自己的孩子，树木无言，唯有使劲地生长，努力地开花结果。这几天天气骤然降温，对即将开花的果木又是一次致命的伤害，她和自己的老伴每天凌晨三四点起床，把地头上堆放的果树枝点燃，让浓烟四散驱散覆盖在果树上空的霜冻。试想一个个清晨，从地头四散的青烟和田间的寒气在山坳里搏斗，一个个看似静默的果树如士兵也做好了应战的准备，将芽孢锁紧，收住内心的饱涨，等待晨光跳出束缚，给大地铺上温暖的被单，它们才探头探脑地舒展开放。东边不远处沿路的两排白杨，树上的鸟窝整齐地排列，像一个群居的大家庭，我才恍然大悟，刚才乌鸦的群鸣，竟然来自这一片鹅黄的白杨林，鸟儿们的安逸也是人类无法随意揣测的。

徜徉在春天的阳光里，想象不久后的苹果园里将是人头攒动，十里八村的闲人都要来这里撸起袖子干一番了。先从疏花开始，她后院里的工具倾巢出动，高、低凳上全站了人，各个摩拳擦掌地疏完花朵又开始疏果子，像一场盛大的赶集，一个小山丘因为苹果，又开始热闹一阵子了。这样能在家门口挣钱也能照看孩子的差事，帮不少家庭解决了孩子和老人无人照看的难题，也使这里苦于没人种植的良田终于得到了有效的利用，宋阿姨真是了不起。

远处是潺潺的泾河水，所谓山水田园，大概就是眼前这幅景象吧！等苹果花开完，身后的这片洋槐林又该开花，这里每一棵树都在有条不紊地生长，七月的槐花和树下的阴凉是留给守护它的人。又到分别的时候，再次握住老人粗糙的手，古铜色的脸，被帽檐的阴影遮蔽着半个，但她依然握着我的手笑着说：“你一定要再来，过一个多月樱桃就熟了，我给你留着。”车子走出了好远，她依然站在门口眺望，看着满山的果树，也目送着我们。

——《飞天》2025年第6期

作者简介：雨歌，原名王丽娟，甘肃泾川人。甘肃文艺创作签约作家，中国作协会员，2019年出版诗集《绛红雪白》。

似乎要做一个终结，公司高层会议突然决定，要编写三十年发展简史。

其实，也不算奇怪。两年时间里，我们都从各级的讲话中，体悟到公司的生存已经不会长久。尽管，在这近十年的时光里，企业因上缴利税领先，被誉为当地的龙头大哥，但也因是排污大户一直被诟病。我一头扎进档案室，看着那些散发着金光的荣誉证书，想着某个表彰大会上，我的领导们迈着沉稳的脚步上台领奖时谦恭而又得意的神情，便不由感慨那些华美的光环，怎么就罩不住企业日渐衰落的进程呢！

那个时候，我和大多数同事一样，更操心日后的归途在哪里。

档案陈列了四大柜，最早的卷宗是1970年建立的，纸张大小不一、薄厚不匀，一些是铅字打印的，仿佛能听得见条形铅块击打油印纸的声音，一些是手写的，间杂着淘汰掉的简化字和很难辨认的繁体字，从笔迹上看，确信文秘老前辈的认真程度是我们难以匹配的。我的任务是，把自认为有用的“大事”摘抄下来，把效益数据和职工名册、历任领导放到准备好的表格里，一些技术攻关、修旧得利废也得记录下来。

这天，距离上午下班大约还有半个多小时时，有人在楼道里喊我，说是有人找。那个声音，压得很低，仿佛从远处传来，神秘而又有些诡异。这是我很少遇到的。便扔下中性笔，匆匆走出位于一楼的档案室，往二楼的办公室走去。事后知道，这个声音是分管生产的柳经理发出来的。

办公楼共两层，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办公室自然也显得灰头土脸，和企业经营的产品一样罢。门开着，没有进去，看见柳经理坐在我的办公桌那里，侧着头抽着烟。他的对面，有位来客背对着木门，头发干净油亮，衬衣折过的痕迹清晰可见，一只伸到办公桌下的皮质凉鞋，也是纤尘不染。

柳经理见我到了门口，迅速起身朝外走去。擦肩而过时，对我悄声说：“想办法打发走就行了。”接待人和打发人，是办公室的基本工作，我便点了点头。看着柳经理离去，心里想，来客要办理的的事情，估计让他难以应付。

我坐下，再次打量来客，觉得他时而躲闪的眼神、时而发呆的神情，似乎是个难缠人。我小心地问：“你找过来，办啥事情？”又觉得不妥当，赶紧起身，从身后的饮水机里为他倒了杯开水，放到他的眼前。

他端起水杯，吹了一下，放下，又端上，再吹一下，喝了一口，说：“这个柳经理我认得，和我爸曾经是同事。他叫我找你。”

我“哦”了一下。他大约是渴极了，又喝了几口水，说：“我要换血，换血。”

换血找我？我一下懵了，再看他突然发狠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压倒在地，吸了我的血。我有些紧张，更觉得他和他说的事不可理喻。我结结巴巴地说，换血，应该去医院呀，怎么找到一个生产建筑材料的工厂里来了呢。此时，我真想喊柳经理进来帮我，我相信他一定在门外听着我俩的对话。

他比我还要着急，一会儿站起，一会坐下，一会激动，一会儿理智，连比带划说了几麻袋话，下班的铃声都响过了。“我的血老了，不好了，生病了，我要换成新的血”，“换了血我就可以工作了，也是国有企业的工人了”。

从他的表述中，我大致弄清，他是因为血液不好，才不能像他的父亲一样成为一名国从业者。换一个角度思量，也就是说他嫌自己的出身不好，没有成为工人，落在山大沟深的农村务农。脑袋里蒙了层雾的我，一时想不出以怎样的方式来问问背后隐藏的故事，只有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走：“可是，你的血我真没本事换呀。”

这句话显然激怒了他。他声音高了起来，说：“你能换，你能换！我跑了好少地方，都说在你这里换！”

我正想问他跑了哪些地方，他们是怎么说的时，他从一个文件袋里掏出了几张纸，推到了我眼前。哎呀，我竟然没有发现他带了个当时很流行的文件袋。我把这些纸张一张一张摆开，对，是证明，是盖了红印章的证明。从时间线索上看到，他真跑了不少地方，并且都集中在最近一个月。

村：兹有蒋羊洋同志前来换血，请乡政府予以帮助为盼。

乡镇：兹有蒋羊洋同志前来换血，请乡卫生院予以接洽。（乡卫生院同页：因我院条件有限，请县医院接洽是荷。）

医院：兹证明蒋羊洋同志需要换血，请卫生局指示。

卫生局：兹证明蒋羊洋同志需要换血，请经贸局研究予以帮助。

经贸局：兹有蒋羊洋同志需要换血，请XXXX公司予以研究帮助。

我翻过来翻过去看着这几页证明，看出了其中的奥秘：一级级上报，一级级下批，好像都要把这件事推托干净，最后落到我们公司。其实，上面的这些机关单位，还真没有本事能给一个人换血。并且，我不清楚有没有“换血”这门医疗技术。我看了一下挂在墙上的电子钟，再有三四分钟就要下班了，便自觉地拿起固定电话拨打了经贸局办公室的号码。既然能最后把证明落到公司，我得问清楚，我怎样操作才算合情合理。

还好，那边还没有下班，几秒后有人接听了电话，并且是我熟悉的老办公秘书。他说，证明是他开出去。关键词是“换血”，能证明他需要换血就行。

果然厉害！挂了电话，下班的铃声从挂在车间高层的大喇叭中响了出来，仍然显得和以往一样疲乏。他的样子也似乎有些着急，不时打量我手中的几页证明。

我把他开来的证明推了过去，从抽屉里拿出便函，写道：村、乡、县有关部门及领导，蒋羊羊同志需换血，望协调办理为盼。

我以为他会对这样的内容表示出不满，但没有。小心地和那些证明叠到一起，放进公文包，喝了一口水，扬长而去。

听着他的脚步声从走道传远、消失，我才走出办公室，这时楼里已经空无一人。透过玻璃窗，看见柳经理端着个大碗，正朝楼后面的食堂走去。想必，看着蒋羊羊不吵不闹的离开，他也松了一口气。我也下楼，打开锁在院子里的自行车，冲出了公司的大门。

他会不会还来呢？往后几天，再往后几天，没有了他的任何消息。我仍然在空闲之时，扎进档案室，似乎在忙碌，其实在躲避。是的，在躲避，我不时在想，现在编写这个东西还有多大意义？所有迹象表明，企业关闭并不是空穴来风，是铁板上钉钉子的事。那么，到底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关闭，今后何去何从，这些问题如同拧到一起的扎丝，坚硬、冰冷，很难解开。但又转念一想，若是真能将此书编成，奔波之时偶尔翻看，一段温热的文字，一张熟悉的照片，又何尝不是一种纪念。

就在我的思想游离之时，有人敲打档案室的木门。我拉开门，面熟，但实在叫不出名字，甚至不知道姓什么。这并不奇怪，公司近千号人，我不可能记下每一个同事，何况一些师傅，比我年长近十多岁。更何况，我是从另一家小集体企业被兼并过来的，用一位老师傅的话说，“公司的四角儿还没有踏到”。看样子他是刚换过班，要回宿舍，身上灰色的工作服没有换下，手里晃荡着一只防尘帽和一只绿皮热水瓶。他站在门口，说：“我家娃娃把我快愁死了。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得很。”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好顺着话题说：“没事儿没事儿。”

在关闭档案室木门的过程中，猛然觉得他可能就是蒋羊羊的父亲。我想着有必要从柳经理那里了解一些情况，可他的办公室门开着，人却经常不在。公司要关闭的消息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他太忙，大多数时间在生产车间溜达。我记得高层开办公会时，要求分管领导在非常时期，必须坚守一线，把车间盯紧，把员工盯牢，免得大家因思想跑毛出安全事故。这个要求我觉得是合乎常理的，以前就因为临近假期，一些同事因回家心切，发生过设备故障甚至人身安全事故。

或许，因蒋羊羊来开过证明，然后又被他的父亲在同事面前提及，偶尔会在路过某个办公室门口，或者经过公司食堂时，听到人们谈论蒋羊羊。我从只言片语中，大致将那些碎片拼合，得到了关于蒋羊羊的比较完整的信息。他是蒋师傅的大儿子，排行第三，他的两个姐姐已经出嫁。他一门心思想跳出农门，做一个有份工作的城里人。后来他没有如愿以偿进城，原因是他生病了，神经一会儿好一会儿坏。他的父亲心疼他，几乎将他每月的薪酬都给了他，让他过着与城里孩子没有多大区别的生活，他也会将父亲的薪酬毫不节俭地花光弄净。他的着装打扮看上去很是体面，也正由于身体原因，也就没有女孩子愿意嫁给他。

那么，他为什么要为换血而奔波呢？他认为，他没能做城里人，是因为血液有问题。对，我由此判断，所谓“血液”，也就是出身。他认定自己的出身不好，从根子里不好。

原来如此。我便有些释然。可出身怎么就不好呢？想不明白，我就没有再想，依然一头扎进档案室，抄录那些信息。档案管理方面，我是比较熟悉的，好像还被省、市、县表彰过。我所在的小企业被兼并后，进入办公室从事文秘两年间，为了方便检索，经公司高层同意，我请了档案管理专业人员，把以前的档案卷宗重新进行了整理，按照要求分为“永久”“长期”“短期”，并建立了比较规范的总目录、分册目录。因此，在查找信息过程中，我最先完成了职工名册整理。从速度上讲，这不会令我有成就感，但惊讶的是，在众多的职工名册中，姓蒋的只有一人，那么，从籍贯、年龄上看，他就是蒋羊羊的父亲了。更让我惊讶的是，蒋师傅从一九七零年进入企业，至少在十多年里一直是“固定工”，十多年后却又成了“临时工”。这是什么原因呢？

严格地说，这件事本与我眼下的工作无关。可鬼使神差，我竟然产生了弄清原委的想法，并且这个想法像车间的铁块一样坚固。

我没有找谁去核实，我相信既然是档案，档案就会告诉我答案。按照经验，秘密应当隐藏在他身份转变的两年间的档案里。目标自然锁定在“永久”类里的八十年代初期档案，也毫不费力地查找到“决定”“通知”“报告”“会议记录”之类几册卷宗。我将它们从柜中抽出来，摆在桌子上，样子像要做场手术。事实上，我此前已经翻过它们了，一些用铅笔标注上的页码上，因为有适用的内容，我还专门折了纸角。我从目录开始，查找要寻找的文件，但没有，我想，或许那些在蜡纸上打印出来的东西，因年成较长、纸张太薄，会粘在一起。便又一页一页翻看着卷宗内的所有之的文件，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在翻看千年经卷，生怕错过蛛丝马迹。可还是没有。

在我正要合上最后一本“决定”“通知”内容的文件卷宗时，看到了最后面装订的几张“农转非”申请表格。我之前怎么没有发现？它们怎么会归类到文件里面？我觉得这应当是那些专业人员帮我归类时，因马虎而产生的错误。可是，他们很专业，不会随便将它们放到文件里面的。只是顺手翻看，却看到一张申请表的申请人是蒋师傅，申请“农转非”对象是儿子蒋羊羊。按出生年月，蒋羊羊小不了我几岁。

这实属意外收获。它由农业户籍转为城镇户籍了吗？我又得不而知。

会议记录比文件要多。因为重要程度不同，在重新整理时拆分过，一些生产调度类的月、季日常工作归到了长期卷宗或者短期卷宗，一些人事调整、重大决策、技术改造、上级精神贯彻归到了永久类。在我摘录一些内容时，高层变更、技术改造、重要决策都在文件里已经看到过，所以相对看得不够仔细。因为这次带着好奇来查找内容，就像翻看文件一样，一页一页又梳理了一遍，并把一些文件里没有的东西记录了下来。大约是注意力过度集中，目的性太强，一天下来，除了一本没有看，其他的记录里都没有找到有关蒋师傅的信息。

而我，就在这一天时间里，我犯了一个低级却严重的错误。

在离开办公室去档案室之前，接到上级电话通知，要求总经理下午去参加一个县上新任领导召开的会议，我习惯性把这个通知写到了摆在桌子上的记录上。这是专门用于记载电话内容的记录，有通知时间、内容、落实情况等等。通常情况下，我会把它送达领导，并由领导签字。我拿过记录，去找总经理，可他不在，我便回到办公室放了下来。要命的是，我到了档案室后，竟然把这事忘记了。第二天一大早，总经理走进办公室，说昨天一个会议没有参加，新任领导发大火了，认为咱对他不够重视。我看到会议记录仍然摆在我的办公桌上，便慌张了起来。

“你说，这怎么办？”说完，他走了。总经理虽然没有高声大嗓地批评我，但我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他的胸膛里的怒火像燃烧着的大锅炉。我没有去档案室，一直在想这事该怎么办，会带来怎么样的后果。很快，后果来了。主管单位经贸局来了两个人，在总经理室呆了大约一个小时后，说是要以主管局的名义给我个行政处分，这样也好向新任领导给个说法。在大半天时间里，我的心情糟糕得如同后来的失业一样狼狈。我喝水、抽烟、发呆，懒得做任何事情。

这个时候，好些天没见面的柳经理踱了进来，他自然知道上级的这个决定，说：“本来人家一定要把你调到车间一线去的，现在这个处理，听上去严重，但咱们就一介工人，其实也没有啥。只要不开除，身份还是照旧。”我想想，觉得他说得好有道理。但总觉得胸口堵着个没有嚼碎的食物，难受得不行。

我又到了档案室，思谋在这里安静一下。当看到摆放在桌子上还没有看完的会议记录时，我突然想起，怎么没有通过柳经理了解一下关于蒋师傅的信息呢？我顺手捏了一下卷宗，它不像其他卷宗一样平整，内页里面似乎垫了些东西，让两端显得空虚。我没有看目录，直接翻开，就翻到了内页垫起的地方。我看了，这都是粘贴在空白纸张上的关于计划生育的小表格和证明，涉及好多同事（我知道我这个年龄段的这些证明，被我归类在短期里），其中，就有蒋师傅从村、镇开上来的纸条。

这些证明，又能证明得了什么呢？由于心里不舒服，我考虑早些结束这天的工作。也不知道什么念头支使，我把蒋师傅的这些证明一页一页翻了过去，到最后一张，它竟然粘贴在一纸文件上。文件的标题当然有“处理决定”这个关键词，内容则简单到几行字：因蒋XXX违犯政策规定，经X月X日会议研究决定，给予其开除公职处分。

我惊叫一声，叹息一声！于是，蒋师傅从“固定工”到“临时工”的转变，终于有了答案。从档案室出来，我的心里装着“处分”二字，感觉天灰蒙蒙的。虽然是初秋，头顶上却落满了凉意。

“处分”的后果，我不知道对我有多严重，可对蒋师傅来说，还是挺严重的。我们苟延残喘扛过了三四年，很快就到了二零一二年初，公司终于被宣布关闭。当人们围在办公楼前的宣传栏前，观看自己的一次性工龄补偿时，我没有看到蒋师傅的身影。这倒不是他没有得到工龄补偿，工龄补偿大家都有，只是他少了一个大项“身份置换费”。

我们失业后，便各奔东西。偶尔传来的消息有好有坏。好的是，谁家的孩子孝上大学了，谁家的孩子要结婚了。不好消息是，谁住进医院了，谁死亡了。

背负着一个“处分”奔波在打工的路上的我，厮守了近二十的公司至今总是挥之不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好多人和事慢慢在记忆中模糊、甚至淡出。

大前年秋天，我从百里之外的打工地回到县城，经过新开发的一个小区的路段时，看到一个坐在一家店面前晒太阳的人像极了柳经理。他就是柳经理，老了，他已经年过七十岁了，以前浓密且颜色很黑的头发，虽然还算得上“黑”，但稀少了许多，至少一半儿。脸了的老年斑也印在了黄黑色的皮肤上。我们问了好，凑到一起聊了些陈年旧事，自然少不了公司的人和事。也说不清是什么原由，我突然想起了那位蒋师傅，对他说，当年他在计算经济补偿时，真的因身份原因吃了大亏。

柳经理说：“他是个耿直人，犟到十头牛都拉回来”。怎么个“犟”，他没有说，我没有问。好多事已经没有了以前的意义。

从聊天中得知，蒋师傅那年如果不是因为开除公职，现在也应该拿到每月三四千元的退休工资了。就因为他人耿直，加上技术好，才没有被公司辞退，一直按临时工身份、按最高的岗位技能薪酬对待。那一年，他的儿子蒋羊羊正在“农转非”的节口上，也因为被处分，这事情就黄了。当时，公司还有个规定，正式工工龄达到十五年以上，可以安排一个孩子进厂工作，如果正好退休，可心由一个子女顶替。柳经理说，“这是连锁反应”。

我想问关于蒋羊羊执意要“换血”是怎么回事，却没有说出口。我似乎比以前“聪明”了许多，不，是打工的日子把我磨熟了许多。其实不用问，答案已经很是明了了。对，宠溺之下，欲望之中，蒋羊羊经受不了那些刺激。

如今，很多年过去了，我明白身份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以怎样的态度对待和安心生活。只是，我偶尔会想起，蒋师傅安好？他的儿子蒋羊羊现在怎么样？可惜空气干净，没有一切消息。

——《文学港》2025年7期

作者简介：李新立，甘肃静宁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获甘肃省第五、第六、第八届黄河文学奖。出版散文集《村野的温度》《低处的声音》、小说集《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