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探:60载乡土生态人性哲辩的缩影——读宋亚平长篇小说《光的影子》
2024年9月,宋亚平在44万字(文档字数)的原著基础上去芜存菁,进行简化创作,删减10万多字,二次出版印刷修订版《光的影子》。修订版字数33万字(文档字数),语言更加简练,故事更为紧密。我们对新旧版《光的影子》相关评论悉数推送,以飨读者,帮助读者更好地进入此书,也希望文学创作者能从中获得优秀文学的滋养,在创作上学习经验、总结不足,促进灵台小说创作再上台阶。
60载乡土生态人性哲辩的缩影
阿探
作家只有职业与业余之分,知名度之高下。在笔者的心灵词典里从来没有“农民作家”这样的词汇,在“作家”二字之前冠以“农民”组成的偏正词组,是一种惯性的社会畸形意识,是一种荒谬、荒诞逻辑的盖帽。宋亚平先生,一个站在坚实乡土之上的人文思考者,一个乡土60载变迁的记录者,活化石。尽管他是一个业余作家,从这部厚厚的《光的影子》所倾注的精神意义来说,他无愧于一个严肃作家的使命担当。相较在城市关起门来书写乡土的更多作家来说,他的乡土才是真正意义的乡土生活,本色的乡土生活。
拿到这部厚厚的大书,第一感觉太厚太重,心中发憷,不过还是深信评论家石凌的眼光,她绝不会从甘肃推荐一部没有质地、内涵的长篇到古城西安之终南山下。如果说开篇几章感觉有点平淡的话,接下来的情况是完全出乎意料的,笔者一口气从下午读到了半夜,跨越了10月份进入11月,此间既忘食亦废寝。《光的影子》如一缕轻风拂去历史、记忆上厚厚的尘埃,以鲜活的陇东三姓人物乡土动影,让笔者重温了乡土上那些远去的悲情、温情,以及直面乡土社会解体狂潮所谓现代经济进程的逃逸。
杨柳村60年的社会变迁,人性人心的壮阔波动,毒咒乎?天命乎?非也。天道也,人心也。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明,一切偶然之中皆有累积必然之动因。宋亚平以毒咒报应之残酷,强力地撞击了现代社会人心的贪念,揭示了人性的复杂性——人心与命运的哲辩。宋亚平以杨清奇、柳安仁、刘占奎三姓几代人整体性家庭命运,推演了中国古老福祸哲辩。对于这种福祸哲辩,宋亚平是以阴阳两种层次凝聚和表达的。阴性层面是隐讳、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神秘力量驱使,阳性层面则是人物本身的处世行为展开。在阴性层面上,杨清奇独吞财宝贪念数十年,传递、遗传到大儿子杨金玉身上,成为其年少贪色终于夭折的一种必然,最后送出财宝换得家道兴旺;柳安仁因其对杨清奇独吞“夜财”耿耿于怀,于丢车暴怒之下失手打死小儿子,对财宝占有后孙子摔成重伤,老境凄凉;乡土阴阳师刘占奎骗取柳安仁财宝后孙子死亡;刘德禄潜藏的财宝始终是以“祸端”形式作用于世,而刘宗藩不识财宝当废铜贱卖,终得家运昌盛;杨龙章位及副县长,却儿子入狱,与妻离婚,辞官走向山林,杨清奇认定为毒咒报应离世而去;老境凄凉的年龄大过杨清奇很多的柳安仁竟然高寿绵延……家道兴衰、官场沉浮交织带勾出乡土社会的多变与迷离。从阳性层面上来说,似乎又是人物本身行为的注脚而已:当年贪心太炽的杨清奇多年后人生理念逆转,儿子杨龙章职位一路攀升,人生的起伏变迁,使他成为村中哲思性智慧人物,但贪念数十年的孽债英魂不散相伴到生命终结;而柳安仁持权要挟地主身份的刘德禄儿媳成秋香而达成对长期霸占,亦是尘世孽缘的累积;刘占奎以阴阳师身份勾搭很多乡村妇女及柳安仁的侄媳妇王之琼的孽债累积……
宋亚平在文本中建立了一种人性的宽阔审视视角。如同《白鹿原》成功塑造田小娥一样,成功塑造了成秋香这一凸出文本的鲜活形象,她与田小娥有着莫大相通之处,却有着最终不同的结局。她嫁到地主之家,丈夫是个实在少心眼的男人,她为了在杨柳村活出体面,委身于不同的男人:杨金玉是其不满丈夫不解风情的生理性释放;柳安仁是其为求得生命庇护的无奈之举;杨人和是其谋求发展的心灵依托……这个女人敢作敢为,却有着明确的不能逾越的道德底线——不为情欲舍弃家庭,舍弃自己看不上眼又无可替代的丈夫。她以屈辱赢得生命活力的倾情释放,以不懈的折腾最终赢得村人的宽恕与尊重,是沉闷又浩荡的乡土历史中是一抹灼目的亮色。
宋亚平在杨龙章身上深深地寄托了可贵的人文情怀与现代社会的悖论,并在对杨龙章的叙事中潜隐了强烈的社会批判意识。以县、乡(镇)两级基层干部的政治作秀式工作,好大喜功的政绩工程意识,乡土民众难以突围的整体性贫困,以及杨龙章与妻子的城乡观念对撞,艾滋病惊魂,离婚辞官归于山林的隐喻性统驭诸多矛盾的设置,集中表达了对当下乡土瓦解进程及人性失衡的社会性拷问。安仁和高德避世与杨龙章的最后选择,有着大致相同的原因——下一代对正道背叛,对喧嚣社会的厌恶,对宁静心灵憩息地的强烈渴望,同时又是社会强势经济进程对清醒者大彻大悟者无情的现实挤压,他们的选择,亦是回归人们远离很久的自然、天道的选择,以当下是人文、人类意识清醒的一种遗存。
这部大书至真动人,绮丽壮阔,但从严格意义的文学艺术上考量,还只是一块价值意义莫大的璞,要成为艺术精品仍需精心打磨,这只是时间的问题。宋亚平文学雄心值得尊重,但也带来了一些列问题,如对历史、记忆、生活裁剪不当,内质性暗线设置过于粗疏,开篇表达乏力、平淡乃至于沉闷,文本重点落于社会生活实境层面与各种具象,虚境助力与抽象升华缺位,因此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思想性。当然也是由于他对文学对乡土持以赤诚炽热之心,过于珍惜对历史、记忆、生活的诸多片段定格,造成精芜杂陈的伴生矿、杂生矿的整体性体征,如过多人物顾之不及的散乱,尚需对生活继续提炼、锻打乃至淬火。另外,一部优秀的作品,必须有一种强大的内质性逻辑结构的坚实支撑,《光的影子》结构意识微弱,更多在于内心社会生活记忆、体验、感知的激情喷涌,十分损伤艺术张力。关于文本结构,建议回归中国古典,去吸纳服务于表达各种稳固结构的营养。
对于一个用心用力甚至竭力突进的业余作家来说,能够完成60年乡土生态人性哲辩缩影的凝结,长篇到此境界,已属难能可贵,文本可读性的市场价值已卓然体现,对于艺术更高的要求,可望在以后的作品中逐步提升。
阿探,原名徐宝宁,陕西文学研究所特聘研究员,《作品》特约评论家。百余篇文学评论见于《文艺报》《文学报》《长篇小说选刊》等多家报刊,曾获《作品》2021年度“十佳评刊员”金奖等。目前任职于西安某高校。